第一章:墜馬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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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九月廿二,秋深風緊。

  驪山北麓的獵場秋色正濃,楓葉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廣平王李豫勒馬山脊,俯瞰著山下如蟻群般散開的獵隊。他今天穿了身絳紫色騎射服,金冠束髮,腰懸七寶鑲玉弓,標準的親王行頭——如果忽略他此刻正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的手。

  「大兄,看那邊!」身旁傳來興奮的呼喊。

  李豫——或者說,此刻這具身體的原主——聞聲轉頭。三弟建寧王李倓正指著東南方向,那裡一頭麋鹿正驚慌竄入林間。李倓才二十七歲,一身玄甲在秋陽下泛著冷光,滿臉都是年輕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躍躍欲試。

  「去吧。」李豫聽見自己說,聲音溫潤平和,是標準的皇室長子做派。

  李倓咧嘴一笑,打馬便沖了出去。馬蹄踏碎落葉,揚起一片金黃。

  李豫望著弟弟的背影,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沉。自從三日前那個怪夢開始,他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夢裡有個聲音反覆念叨著「安祿山」「范陽」「十一月」之類的詞,攪得他寢食難安。太醫署說是秋燥入肝,開了幾副安神湯,可喝下去半點用沒有。

  「殿下。」身側傳來輕柔的女聲。

  李豫轉頭,看見王妃沈珍珠策馬緩緩而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襦裙,外罩銀狐皮斗篷,襯得那張江南水鄉滋養出的臉愈發白皙。見李豫看她,沈珍珠微微垂眸,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端莊,恭順,完美符合一個親王正妃該有的儀態。

  但李豫總覺得,她眼裡藏著些什麼。

  「王妃怎麼上來了?」他問,「山上風大。」

  「妾見殿下獨處良久,有些擔心。」沈珍珠輕聲說,目光掠過他的臉,「殿下近來氣色不佳,今日圍獵,還是莫要太過勞神。」李豫聽出了一絲真切的關切。他心頭微暖,正要說什麼——

  「廣平王!」

  一聲帶著笑意的呼喊從山下傳來。李豫皺眉望去,只見楊國忠次子楊昢正打馬而來,身後跟著幾個錦衣扈從。此人年約二十五六,麵皮白淨,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子浮浪氣。李豫向來不喜楊家人,尤其是這個楊昢,仗著貴妃得寵,在長安城裡沒少干欺男霸女的勾當。

  「楊二郎。」李豫淡淡應了聲,算是給足了面子。

  楊昢卻似沒察覺他的冷淡,逕自策馬近前,笑得熱情:「殿下今日這身打扮可真精神!方才在山下瞧見,還以為見了太宗皇帝再世呢!」

  這話說得諂媚又僭越。李豫眉頭皺得更緊,沈珍珠在側輕輕咳嗽了一聲。

  「楊二郎說笑了。」李豫語氣轉冷,「孤不過一介親王,豈敢與太宗比肩。」

  「是是是,是某失言了。」楊昢訕笑著,目光卻在他坐騎上打了個轉,「對了,聽說殿下前幾日得了匹大宛良駒?可否讓某一觀?」

  李豫身下這匹棗紅馬確實神駿,是隴右節度使上月進獻的。他雖不喜楊昢,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駁對方面子,便點了點頭:「就在此處,二郎自看便是。」

  楊昢翻身下馬,繞到李豫馬側,伸手摸了摸馬頸,嘴裡嘖嘖稱讚。李豫沒注意,他身後的扈從中有個精瘦漢子悄悄挪了半步,手指在袖中極快地彈了一下。

  棗紅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李豫覺得馬身微微一顫,還沒反應過來,那馬猛地人立而起!

  「殿下!」沈珍珠驚呼。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李豫只覺得天地倒轉,耳邊是馬匹悽厲的嘶鳴和人群的驚呼。他死死抓住韁繩,可馬像是瘋了一般,不管不顧地朝山崖方向衝去。餘光里,他看見楊昢「驚慌失措」地退開,臉上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笑。

  山崖越來越近。

  李豫最後看到的,是沈珍珠煞白的臉,和她不顧一切策馬追來的身影。

  然後便是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攥緊了五臟六腑。李豫腦子裡一片空白,只閃過一個念頭——

  那夢……夢裡好像說過……今日……小心墜馬……

  同一時刻,一千二百八十年後。

  北京,國家文物局下屬的「唐代軍事地理研究」實驗室。

  李預盯著操作台上的玉圭殘片,扶了扶眼鏡。殘片長約十五厘米,寬五厘米,厚不足一厘米,邊緣呈不規則斷裂狀。玉質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表面布滿土沁,但幾處鎏金銘文仍清晰可見。


  「李博士,多光譜掃描結果出來了。」助手小陳把平板遞過來,語氣興奮,「您猜怎麼著?內層還有銘文!之前完全沒檢測到!」

  李預接過平板,放大圖像。果然,在玉圭內部——準確說是在一道極細微的裂隙深處——閃爍著幾行鎏金小字。他眯起眼辨認:

  「天……寶……十……四……載……冬……」

  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他繼續往下看:「祿……山……反……聖……人……西……狩……」

  「豫……當……承……之……」

  最後三個字入眼的瞬間,李預猛地抬頭:「這玉圭出土信息再給我看一下!」

  「河北邢台,天寶年間墓葬,墓主身份不明……」小陳念著檔案,心想:刑台不是爺爺常低語念叨的河北老家,「李博士,怎麼了?」

  李預沒說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邢台,唐代邢州。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豫……李豫?廣平王李豫?後來的唐代宗?

  「這玉圭不對勁。」他喃喃道,「天寶十四載制的玉圭,怎麼會預言安史之亂和……李豫即位?」

  話音未落,實驗室的燈光忽然閃爍起來。

  「電壓不穩?」小陳疑惑地看向天花板。

  李預卻盯著玉圭——那東西正在發光。不是反射燈光,而是從內部透出的一種溫潤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金色光芒。銘文一個個亮起,像是被什麼力量重新激活。

  「後退!」他厲喝一聲,伸手去抓防護罩。

  晚了。

  玉圭猛地炸開——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光芒的爆發。一道金色光束直射而出,正中李預胸口。他只覺得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眼前瞬間白茫茫一片。

  最後聽見的,是小陳的尖叫,和冥冥中一個蒼老的聲音:

  「五星錯行……天象異變……當有異人自異世至……攜天機而挽天傾……」

  黑暗。

  然後是混亂的光影碎片。

  李預——或者說,某種意識的殘餘——漂浮在無邊的混沌里。他看見自己倒在實驗室的地板上,同事們驚慌地圍上來。他看見驪山山崖,一個身穿古裝的男子正在墜落。兩個畫面交織、重疊,最後融成一團模糊的光。

  記憶像是被打碎的鏡子,碎片鋒利地割過意識。

  他是李預,二十九歲,歷史學博士,父母早逝,外公養大,樂觀豁達,調侃吐槽,學隋唐史,當特種兵,又回來碩博連讀,畢業論文寫安史之亂……

  他是李豫,二十九歲,廣平王,太子長子,皇長孫,生母早逝,娶沈氏,有子李适,善騎射,好讀書,性寬厚……

  兩個人生,兩段記憶,瘋狂地湧入同一個意識容器。李預覺得自己的頭要炸開了,他拼命想抓住點什麼,可一切都是徒勞。那些記憶像是有了生命,自動尋找著各自的歸屬:現代的知識體系沉澱下來,唐代的禮儀本能浮上來,深層的情感記憶則被封存到最底下,等待鑰匙開啟。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意識終於緩緩歸位。

  李預——現在該叫李豫了——感覺到身體的存在。沉重的、疼痛的、陌生的身體。他嘗試動動手指,成功了。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脈象浮滑,魂魄不寧……此乃離魂之症……」

  是蒼老的男聲,說的是古漢語,但他居然聽得懂。

  「王太醫,殿下何時能醒?」這是個女聲,溫婉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王妃寬心,殿下脈象雖亂,但根基未損。昏迷三日……也該醒了。」

  三日?

  李豫努力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然後漸漸清晰。他看見繡著繁複花紋的帳頂,聞見空氣中淡淡的藥香和薰香味。轉頭,一張女子的臉映入眼帘。

  約莫二十三四歲,鵝蛋臉,柳葉眉,杏仁眼,鼻樑秀挺,唇色很淡。她穿了身素色襦裙,頭髮簡單地挽著,眼圈泛著明顯的青黑,顯然很久沒好好休息了。此刻她正望著他,眼裡先是茫然,然後迅速聚起水光。

  「殿下……」她聲音發顫,「您醒了?」

  李豫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那女子——沈珍珠,記憶告訴他——連忙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他起來,將杯子遞到他唇邊。


  溫水入喉,總算舒服了些。

  李豫借著喝水的功夫,迅速整理著思緒。李預——現在該叫李豫了——迅速檢索記憶,廣平王李豫確實在史籍中有墜馬記錄,時在天寶十四載秋,《舊唐書》只有一句「王獵於驪山,馬驚墜地,傷首」。原來就是這個時間點。他穿越了,成了廣平王李豫,時間是……天寶十四載九月廿五?昏迷三日,那墜馬日是廿二。距離安祿山起兵……還有一個半月。

  「系統?」李豫在腦中輕聲試探——穿越小說不都這麼寫嗎?

  沒有回應。

  「金手指?老爺爺?隨身空間?」

  依舊一片寂靜。

  他苦笑著睜開眼,看著帳頂的螭紋。沒有系統,沒有外掛。只有腦子裡亂糟糟的兩世記憶,李預、李豫……「預」和「豫」倒是都有「預備、參與」的意思,合著我穿越就是來「干預」歷史的?可老李家譜系龐大,李預和李豫隔了一千多年的血脈,那玉圭偏偏選中了他——是巧合,還是有哪位大神算到了今天?

  「珍珠……」他嘗試開口,聲音嘶啞,「我……昏迷了多久?」

  這話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稱呼太親密了,原主對王妃向來是客氣的「王妃」相稱。可沈珍珠似乎沒察覺,或者說,此刻的驚喜蓋過了一切。

  「三日了。」她眼圈更紅,「太醫署來了三撥人,都說……都說怕是醒不過來了……」

  說著,眼淚終於滾落。

  李豫看著她哭,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前世他是孤兒,父母早逝,外公也在他上大學時走了。這麼多年,生病受傷都是自己扛著,從沒人在床前這樣守過。

  「別哭。」他下意識抬手,想去擦她的淚,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沈珍珠自己抹了淚,又露出那種端莊的笑:「妾失態了。殿下剛醒,莫要勞神。妾這就讓人去稟報太子殿下,還有宮裡……」

  「等等。」李豫叫住她。

  他需要時間。現在腦子還是一片混沌,兩個記憶還在打架。如果立刻見那些「親人」,保不齊會露餡。

  「我……頭很疼。」他找了個藉口,「想再歇歇。明日……明日再報吧。」

  沈珍珠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點頭:「好,都聽殿下的。」

  她起身去吩咐侍女,背影在燭光里顯得有些單薄。李豫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穿越了,成了李豫,安史之亂馬上就要爆發,接下來是長安淪陷,玄宗西逃,馬嵬坡之變,靈武即位……

  正想著,外間傳來宦官的通報聲:

  「太醫署王太醫到——」

  沈珍珠引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進來。老者行了禮,上前診脈,半晌後撫須道:「殿下脈象已穩,只是氣血仍虛,需好生將養。」頓了頓,「老臣這就回宮稟報聖人,殿下既已甦醒,當無大礙了。」

  李豫點點頭,沒力氣多說。

  王太醫退下後,寢殿裡又只剩下兩人。沈珍珠重新倒了杯水,坐在榻邊,輕聲說:「殿下昏睡這三日,聖人遣人來問過六次,太子殿下每日都來,建寧王更是守了兩夜,今早才被勸回去歇息。」

  她聲音很輕,像是在匯報,又像是在安慰。

  李豫聽著,心裡那點異世的孤獨感稍稍淡去。至少在這個時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辛苦你了。」他說。

  沈珍珠搖搖頭,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暗,燭火跳動。李豫閉上眼,感覺這具身體到處都在疼。但比起疼痛,更讓他不安的是未來。

  天寶十四載啊……

  他默默算著時間。現在是九月廿五,安祿山十一月九日起兵,還有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他能做什麼?

  正想著,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感。

  正想著,他感到胸口一陣灼熱——不是情緒上的,是真實的物理灼熱。他下意識地拉開衣襟低頭,看見胸口正中央,皮膚下隱隱透出一小塊玉圭形狀的金光,一閃即逝。

  玉圭殘片,果然跟他一起過來了。而且似乎……與這具身體融合了。

  「……豫當承之……」

  難道……

  「殿下?」沈珍珠察覺他的異樣。

  「沒事。」李豫收回手,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就是……有些累了。」

  「那妾服侍殿下歇息。」

  燭火被捻暗,沈珍珠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李豫躺在床上,睜著眼,在黑暗裡消化這一切。

  他穿越了,帶著現代的知識,成了廣平王李豫。胸口這塊玉圭似乎和穿越有關。安史之亂就要爆發,歷史車輪即將碾壓而過。

  而他,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準備。

  「既然來了……」他對著黑暗輕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就不能白活這一趟。」

  窗外,長安城的秋夜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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