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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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沈墨塵是頂著比昨天更重的黑眼圈走進教室的。

  熬夜嘗試修煉的後果,就是腦袋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昏沉滯重,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精神上卻有種奇異的亢奮,仿佛窺見了一個宏大秘密的一角,那種探索未知的刺激感,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疲憊。

  早讀課,他強打精神翻開課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周嶼的位置。

  周嶼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裡轉著的筆好幾次掉在桌上。當沈墨塵看過去時,他恰好也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周嶼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沈墨塵卻莫名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一絲探究和……考量?就像獵人在評估一隻踏入領地的、行為有些古怪的小獸。

  沈墨塵迅速移開視線,心裡嘀咕: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麼。陸巡也特意提醒要小心他。他到底是什麼人?

  早讀課快結束時,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

  張浩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長袖校服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臉色比昨天在醫院時好了一些,但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神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整個人縮著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進衣服里。他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班主任老陳看到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示意他回座位。

  班裡同學大多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露出同情,有些則是漠然,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早讀。張浩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他的回歸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池塘,只泛起一絲微瀾,隨即平息。

  但沈墨塵的心卻提了起來。他注意到,張浩走路時,左臂的動作似乎有些不自然,僵硬,而且他始終避免使用左手,即使拉椅子,也是用右手完成的。

  他的左手……那個蒼白的印記,怎麼樣了?還有,他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知道多少昨晚的事?

  沈墨塵有滿肚子疑問,但看著張浩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又不敢貿然上前詢問。陸巡說過,「顯世」的事交給「顯世」的規則。張浩家庭的麻煩,或許不是自己現在能插手的。

  一上午的課,沈墨塵都在暗中觀察張浩。張浩幾乎沒抬過頭,一直盯著桌面,或者自己的右手。偶爾老師提問到他,他會像受驚一樣猛地一抖,然後結結巴巴地回答不上來。他的左手,始終沒有從口袋裡拿出來過。

  午休時,沈墨塵照例去了圖書館。他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繼續研究那本畫道雜記。昨天晚上的發現給了他信心,但也帶來了更多疑問。那種對墨跡的微弱影響,到底是怎麼發生的?該如何主動加強和控制?

  他在圖書館最靠里的書架間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拿出那本泛黃的冊子,一個平靜的女聲就在旁邊響起:

  「你看的是什麼書?封面很特別。」

  沈墨塵嚇了一跳,差點把書扔出去。抬頭一看,是林薇。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本厚厚的物理學專著,正微微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手中冊子那空白的深藍色封面。

  「沒、沒什麼,一本……舊字帖。」沈墨塵下意識地把書合上,塞進書包里,心臟砰砰直跳。陸巡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林薇在他對面坐下,放下手裡的書,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的臉色很不好,黑眼圈很重。昨晚沒休息好?還是在……研究什麼特別的東西?」她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點學術探討般的興趣。

  「只是失眠。」沈墨塵儘量讓自己語氣平穩。

  「失眠的原因很多。」林薇點點頭,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張浩今天回來了。」

  「嗯,看到了。」

  「他看起來狀態很不好。」林薇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我上午趁課間去問了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忙補的筆記,他反應很大,好像很害怕和人接觸。尤其是……」她頓了頓,「我注意到,他非常在意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我無意中看到袖口裡露出的手腕,好像有一塊皮膚顏色不太對。」

  沈墨塵心中一震。林薇的觀察力果然敏銳得可怕。

  「可能是不小心燙傷或者過敏吧。」他含糊道。

  「也許吧。」林薇沒有深究,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沈墨塵後背一涼,「不過,我最近在看一些拓展閱讀,關於非經典物理學和意識研究的。有些理論提到,強烈的情緒創傷或者極端的心理壓力,可能會在人的生物場甚至身體上留下某種……暫時無法用常規醫學解釋的『印記』。當然,這還只是非常邊緣的假說。」


  她說著,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沈墨塵一直下意識摩挲的左手拇指——那裡結痂的傷口還沒完全脫落。

  「身體上的印記,有時候不僅僅是物理損傷那麼簡單。」林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墨塵說,「它們可能承載著信息,甚至是……能量交換的通道。就像一些古老的文明認為,傷口是靈魂的縫隙。」

  沈墨塵感到喉嚨發乾。林薇這些話,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她到底知道多少?她看的那些「拓展閱讀」,真的只是普通科普嗎?

  「你對這些……很感興趣?」他試探著問。

  「我對一切暫時無法被現有理論完美解釋的現象都感興趣。」林薇坦然道,眼中閃爍著那種沈墨塵熟悉的、純粹求知的光芒,「科學的精神在於探索未知,而不是固守已知的邊界。有時候,最驚人的發現,恰恰來自那些被視為『不科學』或『邊緣』的領域。」

  她拿起自己的物理書,站起身:「不過,現階段對我們來說,高考還是最主要的『已知邊界』。沈墨塵,如果有什麼……特別困擾你的事情,或許換個角度思考,或者找一些可靠的資料看看,會有幫助。當然,前提是注意安全。」

  她對沈墨塵微微一笑,那笑容乾淨而理智,然後轉身離開了。

  沈墨塵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林薇的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些許迷霧,卻又帶來了更深層的思慮。她似乎是在用一種含蓄的方式,表達她的察覺、關心和提醒。她甚至可能為他指出了一條將「非常規」現象納入理性思考框架的路徑。

  這個女生,遠比他想像的還要不簡單。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因為臨近高考,體育課大多變成了自由活動或自習。沈墨塵本想留在教室看書,卻被周嶼一把勾住脖子。

  「走,打球去。悶在教室里容易長蘑菇。」周嶼力氣不小,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沈墨塵拉向了籃球場。

  籃球場上人不多。周嶼自顧自地開始投籃練習,動作流暢,命中率極高。沈墨塵心不在焉地站在一邊,看著。

  「喂,接著!」周嶼忽然把球傳過來。

  沈墨塵下意識接住,籃球入手沉重。

  「投一個。」周嶼揚了揚下巴。

  沈墨塵運了兩下球,手感生疏。他深吸一口氣,瞄準籃筐,跳起,出手。籃球劃出一道弧線,「哐」一聲砸在籃筐前沿,彈飛了。

  「力度還行,弧線太僵硬。」周嶼撿回球,在指尖轉著,忽然問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忘川路』那邊了?」

  沈墨塵心中巨震,差點沒站穩。他猛地看向周嶼,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你……你怎麼知道?」沈墨塵聲音乾澀。

  「猜的。」周嶼說得輕描淡寫,「那條路晚上很偏,沒什麼人去。不過……」他頓了頓,「最近那邊不太乾淨,有些『東西』在附近晃蕩。你身上……沾了點不尋常的『味道』。」

  味道?沈墨塵下意識聞了聞自己袖子,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那個味道。」周嶼似乎覺得有點好笑,但眼神依舊認真,「是一種『炁』的殘留,很淡,但瞞不過鼻子靈的人。你去見的那個『巡卒』,還算靠譜,但他只管『清理』,不見得會時時刻刻看著你。自己小心點,晚上別亂跑,尤其別去人少陰氣重的地方。」

  他說著,忽然把球再次扔給沈墨塵,然後指了指籃板:「再投一個。這次,別想著投進,就想著……把球『送』到那個籃筐的正中心。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籃筐那個點,其他什麼都別想。」

  沈墨塵一愣,接過球。他隱約明白了周嶼的意思。這和他昨天晚上嘗試控制墨跡時,需要集中注意力的道理,似乎有相通之處。

  他凝神,不再去考慮姿勢標不標準、力氣夠不夠,只是緊緊盯著籃筐的中心點,然後,憑著感覺,將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旋轉。

  這一次,弧線似乎柔和了一些。

  「唰!」

  一聲清脆的擦網聲。

  球,進了。

  雖然不是空心入網,但確實是投進了。

  沈墨塵有些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看,沒那麼難。」周嶼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很多事情,道理是相通的。心到了,手就跟上了。打球是這樣,別的……也是這樣。」


  他深深地看了沈墨塵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包含了許多沈墨塵看不懂的東西:有警告,有提醒,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期待?

  「記住,在你能真正控制那股力量之前,它既是武器,也是燈塔。」周嶼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他耳邊說道,「它能傷敵,也能告訴黑暗中那些饑渴的東西——這裡有好吃的。」

  說完,他不再看沈墨塵,抱起籃球,轉身朝著場邊走去。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張浩那小子,你最好也離他遠點。他身上的『晦氣』還沒散乾淨,容易招東西。」

  周嶼的背影消失在體育館門口。

  沈墨塵獨自站在空曠的籃球場上,午後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照射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周嶼最後那句話,像一塊冰,塞進了他的心裡。

  張浩身上的「晦氣」沒散乾淨?容易招東西?

  招什麼東西?像昨晚那種怨靈?還是……別的?

  他想起早上張浩那不自然的左手,想起林薇說的「能量交換的通道」,想起垃圾桶里那團墨紙曾閃過的微弱黑光,想起昨夜樓下那個動作僵硬的環衛工……

  難道,麻煩並沒有隨著那個怨靈的消散而結束?

  它……或者說它們,還在附近?

  沈墨塵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左手指腹的傷口傳來隱約的刺痛。

  他抬起頭,看向體育館外明媚的天空。

  這個世界的光明之下,陰影似乎從未真正遠離。

  而他已經踏了進去,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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