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燃盡(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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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劍二字,包含了馬漢多年來對周安,對整個留州縣衙的憤懣。

  馬漢說完此話後,渾身氣血奔涌,身子骨啪的一顫,筋骨齊鳴十八響,第十八響!

  他破鏡,匹夫!

  咦?始終盯著小院的王執露出一抹驚異,馬漢他當然是認識的,那個風雨烈日,皆踏踏實實守在縣衙門口的漢子,竟然有這份底子,沒想到。

  周安不是匹夫境,他不明白,但是他明白這個窩囊的,在刑房裡打幾個屁民都手軟的看門漢,竟敢於向他亮劍。

  罪無可恕。

  他這幾天本就窩火,當下更是氣笑了。

  他再次一揮手,只聽牆頭上傳來眾人咔咔咔上膛聲,兼彎弓搭箭。

  馬漢又不傻,冷兵器肉搏,他可一戰,這些人一陣齊射,以他的境界,死不了,身上也得多幾個窟窿眼兒。

  他一溜煙就溜進了屋子裡,噗噗噗的聲音響起,子彈盡數傾泄在青磚土牆上,利箭穿透了窗戶,一根根扎進馬漢古舊的小屋裡,水壺陶罐應聲而碎,而馬漢左右閃轉騰挪,等聲音消停後,才哈哈大笑:「周安,你就這點本事?」

  一句話把周安氣的,眼神露出危險的凶光,抬起手來:「給我殺進去!」

  話音方落,牆頭上的眾人便如蒼鷹似的飛撲而下。

  前面的人持刀小心逼近,後面的人迅速將地上的傷員往門外抬。

  恰是此刻,只見遠方半空中一團黑影帶著火光,紅彤彤的迅速放大,砰的一聲,好似炮彈般的砸穿了院中屋頂,眾目睽睽之下,重重的砸在了屋內灰撲撲的地磚上。

  力道之大,令得半邊房屋頃刻坍塌,樑柱斷了半截,激起滿室塵煙。

  屋中,馬漢眼波轉動,先前這二人糾纏一團,哐當一下就砸他跟前了,現下兩人迅速彈開,分左右躺在地上,一副傷勢頗重的模樣。

  但很快,兩人就顫顫巍巍的,勉強支撐著站了起來,眼神依舊死死的把對方盯著,似在積蓄著力量。

  可不正是紀鼎罡與李暮扉二人。

  「師兄。」一道倩影快速的翻過牆頭落進了院中,是去而復返的阿蓮,身上亦是受了不輕的傷。

  張柱緊隨其後,一言不發,抓住機會一拳朝阿蓮背後轟來,他右腳落地後微不可查的扭了扭,包括渾身上下也都是橫七豎八的劍痕。

  兩人同為武夫三境樊籠的修為,雙方先前打將出去,鬥了個不相上下,也都傷的不輕。

  只是阿蓮見自己師兄與那狗官拼命相搏,兩人在空中纏作一團,往院中墜來,她心急如焚,使了一招弱水三千,擺脫了張柱,就往屋裡拼命的趕。

  此刻感受到身後的拳風,亦是跑得更快了幾分,頭也不回的往屋裡沖,師兄生死未卜,她頓亂了方寸。

  凝如實質的拳勁兒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拳印,打在了阿蓮的肋下。

  後者砰的一聲摔進了屋裡。

  「師兄。」她奔到李暮扉身邊。

  看師兄還活著,頓時放心不少,扭頭雙目瞪著紀鼎罡。

  一道劍氣,劈向了勉力支撐的紀鼎罡。

  這一劍嚇得紀鼎罡亡魂皆冒,他現在內勁、氣血都已耗盡,說是油盡燈枯也差不離了。

  眼前這一劍,只得以肉身硬抗:「張柱!你還在磨蹭什麼!」氣得他用沙啞的聲音嘶吼了一聲。

  甚至,聽上去都破音了。

  胸膛的劍傷再次撕裂,鮮血不斷滲出。

  而這一劍還沒來得及劈上紀鼎罡的胸膛,一具蠻橫的身軀就從滿是槍眼兒的土牆上撞了進來,直將那道劍氣給撞的粉碎。

  碎成點點星光。

  徒留牆壁上,一個人形大洞。

  這下,馬漢這座風中殘燭似的小屋,終是支撐不住,轟的一聲全塌了。

  「殺了他!」紀鼎罡好似抓住了這個機會般。

  先前對方平白挨了他一拳,張柱心裡有底,眼下這兩天劍閣的弟子必然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然而他前沖的步伐卻是一滯。

  「你的對手,是我。」馬漢不知何時擋在了李暮扉與阿蓮兩人的身前。

  是整間屋子裡,被所有人忽略的馬漢,甚至忘了這兒是他的地盤,準確點說,這兒是他的家。


  「螳臂當車。」張柱面無表情的甩出一拳。

  像碾死一隻蒼蠅般隨意。

  哪怕他與天劍閣的女弟子已爭殺半天,亦是強弩之末,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可擋的。

  「無名劍法第三式。」

  雪亮的劍光碰上了張柱的拳頭。

  果不其然,馬漢只感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湧來,他凌空飛了出去,狠狠得摔倒在地。

  但張柱卻意外的看了看自己的拳頭,他的指骨被劍劃破了。

  入境了?這名不見經傳的衙役,竟是個入境的武夫。

  他不由得驚訝道,全留州縣衙還能找出這樣一個人物。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他又踏前一步。

  「還沒完呢,急什麼。」被掩在廢墟里的馬漢,扒拉開胸口的碎石,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子,用袖口拭去嘴角的血跡。

  揮劍又沖了上去。

  「無名劍法第四式。」

  砰,馬漢又被打飛。

  但他又沖了上去,又被打飛。

  他一次次的沖,一次次的爬起,一次次的在張柱拳鋒上留下細小的傷口。

  終於把張柱給激怒了,這就像一隻怎麼也拍不死的蒼蠅似的。

  不強,但煩不勝煩。

  而李暮扉卻動容了:「你逃吧,你逃還有一線生機。」

  馬漢搖搖頭,踉踉蹌蹌的,一步步走到了李暮扉身前,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鮮血順著袖子,手腕,到劍鋒、劍尖兒,滴滴答答,這是他的血。

  「你逃吧,我攔住他,女俠你帶著大俠逃命吧,傳道受業之恩,我馬漢今生以命相報。」

  他虛弱的說出振聾發聵的話。

  可不止李暮扉動容,阿蓮亦是微微側目。

  王執站起了身子,完整的旁觀了整個過程的他,被馬漢的表現震住了。

  甚至恍惚間以為自己並未穿越,依舊是玩家在玩遊戲,無比真實的遊戲。

  「放屁,你們誰也跑不掉。」張柱氣憤不已。

  馬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齒,牙齦都是鮮紅的,他緩緩豎劍於身前,渾身卻詭異的蒸騰起一股股白煙。

  「大俠,這劍法,這最後一式叫什麼名字?」馬漢問道。

  「燃劍,盡光華。」李暮扉輕聲回答道。

  「燃劍,盡光華,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啊。」馬漢哈哈大笑,又道:「大俠,傳我這劍法那一刻你就有想到此時此刻吧,這劍法是你故意傳我的吧。」

  李暮扉默然,咔,他的心境竟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燃劍的最後一招是與人搏命的劍法,最後一式,是以燃燒渾身氣血為代價,換取遠超自身境界的實力。

  氣血燃盡,生命燃盡。

  「不打緊,大俠,我馬漢幸不辱命,死而無憾。」馬漢哈哈大笑著,身上的白氣蒸騰的越發猛烈。

  連裸露在外的肌膚,都成了血紅色。

  阿蓮才不管這些,她一把抄起自己師兄,一個起落飛出廢墟,就往地形複雜的建築群跑。

  張柱想追,劍光已至。

  白色劍光之盛,耀眼奪目,遮住了視線內的所有人。

  這道劍光像是新春照在終雪上的第一縷陽光,看似軟綿綿的,等真的接觸,就讓張柱瞬間變了臉色!

  炙熱的劍光中,伴隨而來的是馬漢的大喊聲:「胡倉耀、周安,省府來的大人物們,留州縣的百姓們,記住了,我叫馬漢,是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的馬漢!」

  「我不是官府的看門狗。」

  ......

  僻靜的巷子裡,王執攔下了阿蓮和李暮扉二人,什麼廢話也沒說,只是送上了一匹早已備好的快馬。

  並指出城北空虛,縣衙所有勢力都包圍在先前的破屋周圍,以阿蓮的實力,紀鼎罡等人不在,就沒人能攔得住,必然能衝出一條生路。

  這是王執早就想好的,只等一個機會,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機會,竟然是馬漢這個衙役爭取來的。

  看上去李暮扉的狀態並不太好,貌似因馬漢臨死前的話語,心境受損,對方這趟下山出行,當真是虧到了姥姥家了。


  也不知日後,還能不能鎖定紅衣大主教,對著教堂劈出那驚世一劍。

  王執沒當場提什麼要求,只說欠他一個人情,將來再還。

  目送著兩人離去後,王執這才迴轉了馬漢的家。

  那裡已然是一片狼藉的廢墟。

  在屋裡眾人相鬥時,周安就跑的遠遠的。

  直至發現自己等人插不上手,那馬漢瘋了似的大發神威,那些刀弓手,火器手也沒影了。

  這個時候周安帶著人踏上了廢墟。

  破碎的木板,柱子,碎石,還有來不及撤出的傷員的殘肢斷臂,都鋪的滿地都是。

  「搜,快給我搜,務必把紀大人還有張大人找出來。」

  周安皺著眉頭十分急切的指揮著手下開始翻找。

  突然扭頭看見一個一襲青綠長衫的男子身影出現在視線里,周安道:「王家主,你怎麼來了?」

  王執拱了拱手:「周大人,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我來瞅瞅熱鬧。」

  燃劍他當然也知道,天劍閣這個門派很有意思,其功法武學中不少都是這個路數的玩意兒,比如燃劍,蟬動之流。

  但燃劍不同於蟬動,其本身只是一個藍色品質的武功,還由於最後一式的巨大缺陷,在門派中也不受重視,幾乎沒人練。

  也屬於是可以傳於外門弟子的武功。

  王執更知道,一個匹夫境的武夫,靠著燃劍,就抹平境界間的差距,殺掉一個三境武夫是不可能的,哪怕這個三境武夫已經身受重傷。

  周安也沒有閒心搭理王執,來就來了吧,周圍很快也聚集起了不少的百姓。

  而果然的,沒過多久,眾官差便從廢墟里把張柱與紀大人拖了出來。

  呼吸尚存,甚至都還有意識,只是看上去狀態都不太好,周安心頭大定,迅速讓人把兩位大人帶回縣衙療傷。

  最重要的人找著了,別的就不管了,周安跟王執招呼一聲,迅速帶隊離去。

  等人走了以後,百姓們才陸陸續續的出現,尤其是馬漢的街坊四鄰們,瞧著這片廢墟議論紛紛。

  「這馬漢啊馬漢,臨了當了回硬漢子。」

  「誰說不是啊,聽說那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武夫,這馬漢竟也不怕,那一劍我遠遠兒的瞧見了,白的嚇人,還以為太陽掉地上了呢。」

  「誰能想到,平日裡雷打不出一個屁的馬漢,還有這實力。」

  「他最後說那啥意思,啥張龍趙虎,王朝馬漢。」

  「一看你就沒聽評書《三俠五義》,這是包青天手底下四大護衛,英勇的很。」

  「是嗎......」

  聽著眾人的議論,王執沒接茬,只是在廢墟里翻動著。

  「王大善人,您這是找啥呢。」有人好奇湊上來。

  他們顯然不會認為王大善人是在找什麼值錢的東西。

  「把馬漢屍體找出來,馬漢獨居一人,得有人給他收個屍,埋了。」王執說著,是的他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他要幫馬漢入土為安。

  「這好辦,咱幫你。」有膽大的,當即就挽起袖子,住在這條街的都是些勉強度日的百姓們,不富裕,卻也有仗義的。

  有人幫忙,三五下的,就從廢墟里找到了完全沒有血色,好似乾屍一樣的馬漢,真是燃盡了,看上去有些嚇人。

  之後王執出錢,搞了一口棺材,又給街里街坊的一些銅錢,不過找人已經是他們盡義了,幫著下葬他們可是不敢。

  有人悄悄道:「老陸,那馬漢當年是捕快的時候,可是幫你抓過一個入室行竊的盜賊的,若非他來的及時,你怕是得掛彩,你不幫著起墳落葬?」

  叫老陸的人搖頭如撥浪鼓:「這馬漢可是與官府作對死了的,我可不敢,我這升斗小民若是被官府記恨上了,哪有好日子過......」

  議論聲漸歇。

  於是就王執一人,雇了輛馬車,將棺材拉去城外青峰山上下葬了,立了一塊木牌,寫著馬漢的名字。

  木牌前點了三炷香,一對蠟。

  青煙裊裊,王執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封面寫著四個大字「三俠五義」。

  王執借著燭火,將冊子燒在了馬漢的墳頭。


  待書冊燃盡,轉身,王執步下青山,身後,紙灰盤旋向上,

  守大門的馬漢叫板「斷指」周安,幫助歹人硬撼省府的大人物,這等驚動留州的大事成了老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熱鬧了三天。

  也就是三天,三天後再鮮少人提起。

  而這三天,紀大人一行在床上躺了三天,終於能下地走動了,又修養調息了三天後,便沒多逗留,迅速快馬回離都去了,只在臨行前又見了大興幫幫主一面。

  也就是幾人剛走,這段時日,胡縣令也頻繁的與昭陽甚至離都有著書信往來。

  但是往來書信越多,胡縣令的精氣神越差,直至師爺都擔心的發現胡縣令的精神狀態似是都癲狂了。

  胡倉耀暴躁的將書信揉作一團,丟到地上,一把拉開抽屜,油紙里空空如也。

  福壽膏,那塊申聆玉送他的,被他吸完了已經。

  他煩躁的站起身來,抓了抓頭髮。

  嘴裡嘀嘀咕咕著什麼功勞,亂黨,升官,升官兒。

  豁然抬起頭來,眼神灼灼的看著師爺:「去,去王家大宅,叫王執來衙門見我。」

  這一抬頭,師爺險些驚叫出聲。

  原本還有幾分書卷氣,面容飽滿的胡縣令,如今雙眼雙頰凹陷,面色煞白。

  像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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