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簞食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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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給臨安城鍍上一層沉鬱的金邊。

  黃鼎岳剛步出御史台公廨,便見一襲熟悉的灰布身影候在階下。正是史相公府上的老僕,鬚髮皆白,神情恭謹卻掩不住一絲暮氣。

  他趨前一步,深揖道:「黃司諫,相公請您過府一敘。」

  史相公府邸在黃昏的餘燼中靜默矗立。

  這座曾隨韓侂胄煊赫一時、車馬盈門的宅第,如今卻如古潭深澗,門可羅雀,只余歲月侵蝕的痕跡無聲蔓延。

  黃鼎岳隨著老僕穿過重重門廊,足下青石板的縫隙里,新苔茸茸,綠意下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蕭索。廊柱的朱漆早已斑駁剝落,門楣上的雕花也失了往日的精細,顯出裂紋與朽意。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中迴蕩,更添幾分清寂。

  前廳軒敞,卻空蕩得驚人。四壁徒然,唯見承重的樑柱。

  正中央懸著一軸泛黃的《江山秋霽圖》,畫中峰巒疊翠,煙波浩渺,氣象猶存,然畫軸邊緣已見蟲蠹之痕,顯然久未修葺裝裱。

  此乃韓侂胄生前至愛珍藏,如今竟在這史府廳堂里,與塵埃一同咀嚼著逝去的榮光。府邸這般清寒破敗,想是韓相倒台抄家之際,樹倒猢猻散,親族僕役席捲細軟所致。

  「黃大人,這邊請。」

  老僕嗓音沙啞低沉,引著黃鼎岳轉入偏廳。此處陳設更是簡樸得令人心頭髮緊。

  史彌遠獨坐於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旁,身上一件半舊的靛藍直裰,袖口處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卻難掩那份刻意為之的寒素之氣。

  桌上三菜一湯,寡淡至極。

  一盤清炒菘菜,只見菜色,油星難覓;一小碟醃蘿蔔,切工粗糲;一碗鹽水煮豆,豆粒分明;湯碗裡,零星的豆腐丁在清湯中載沉載浮,少得可憐。

  粗陶燭台上,燈芯焦黑蜷曲,火光微弱搖曳,將史彌遠的臉映得晦暗不明,眼窩深陷如壑,皺紋溝壑縱橫,疲憊與滄桑刻入骨髓。

  「坐。」

  一個字,沙啞短促。

  史彌遠將一碗糙米飯推至黃鼎岳面前,「韓府舊人星散,如今灶上老僕,只會拾掇這些粗糲之物。」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一道深長的裂縫上輕輕叩擊,「喏,這便是當年殿前司軍士破韓府門搜捕時,刀鋒留下的印記。」

  黃鼎岳捧起粗陶碗,碗壁糙糲硌手,米粒間混雜著未盡的穀殼,沉甸甸的,一如他此刻心頭滋味。

  他忽憶起王玄知曾言:「史相公宴客,絲竹不聞。」此時滿室闃寂,唯余遠處更漏單調的滴答,間或窗外枯枝划過瓦檐的窸窣,在這極靜之中,聲聲入耳,敲打著心弦。

  「昨日……坤寧宮之事……」

  史彌遠忽地開口,喉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痰音,更顯喑啞,「皇后屬意……趙均?」他舀起一勺清湯,勺中豆腐顫巍巍地晃動,「那孩子,也是你大伯明心島主的親傳弟子?」

  黃鼎岳心中一凜,謹慎答道:「回相公,正是。世子精研《武經總要》,更難得心性淳厚,有古君子之風。」

  話音未落,卻見史彌遠已將那半塊豆腐仔細夾碎,細緻地拌入糙米飯中,動作緩慢專注,仿佛在處置一件極其緊要的事務。

  史彌遠眼皮未抬,只將拌好的飯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後才又問道:「依你之見,楊皇后此舉……是何心思?仍欲擇一偏支宗室,好延宕時日,繼續垂簾弄權?」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黃鼎岳的脊背,冷汗微沁。

  他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相公明鑑,下官……下官心中有一陋見,權作妄言。若將大宋比作一家三口,為父者不堪瑣務,為子者先天孱弱,如今更是沉疴難起,恐……恐時日無多。

  那麼為母者,為保家門不墮,宗祀不絕,是否會殫精竭慮,多幾分操持?甚或……為防外姓覬覦,允些娘家親眷沾些微利,以備危急之時,能得一二臂助?」

  他小心翼翼地將「吃絕戶」、「頂上一兩分用處」這等市井俚語,用更文雅含蓄的方式表達出來。

  「荒謬!」

  史彌遠聲音陡然一沉,雖未提高,卻似重錘擊在寂靜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家國天下,豈能混為一談?你只見皇后為難,可知老夫擔著這九州萬方,肩上壓著多少黎民蒼生?多少戶人家的一日三餐、身家性命?!」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仿佛在丈量那無形的重擔。

  窗外忽地捲起一陣陰風,扑打在窗欞紙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正在啃噬著什麼。

  史彌遠緩緩起身,自一旁食盒上取過一個冷硬的炊餅,掰下焦硬的一角,浸入清湯之中。

  那渾濁湯水中浮沉的粗糙顆粒,在他恍惚的視線里,竟扭曲幻化成昔日韓相宴席上那瑩潤如赤金的蟹釀橙——二十隻太湖金蟹的膏腴精粹,在剔透橙盅里顫巍巍地凝著,異香撲鼻。

  耳畔仿佛炸響觥籌交錯的喧譁、伎樂絲竹的靡靡之音,眼前儘是華服賓客諂媚的笑臉、韓侂胄志得意滿的睥睨……

  然而這烈火烹油、繁花著錦的幻象,轉瞬便被桌沿那道猙獰的刀痕、壁上蟲蠹的畫軸、以及此刻碗中這寒磣的餅飯撕得粉碎!

  韓相的赫赫威權、滔天富貴,最終不過餵了殿前司的鋼刀與這滿室的塵埃。

  一股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寒意,從黃鼎岳的尾椎骨直衝頭頂——這哪裡是「雲泥之別」?

  分明是權力祭壇下,白骨堆砌、血跡未乾的警示碑!

  燭火猛地一跳,史彌遠枯槁的面容在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暗影,仿佛蟄伏的巨獸。

  梁間蛛網在氣流中輕顫,浮塵在微弱的光柱里絕望地旋舞。

  窗外,枯枝刮擦瓦楞的聲響,此刻聽來如同鈍銼在反覆打磨著誰的骸骨,聲聲入髓。

  史彌遠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幾近耳語,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銳利:「那世子,文武兼備,英氣勃發,若入宮闈,真能與皇后、與那位慕……殿下,母慈子孝,相安無事?這『慈孝』二字,豈是憑空畫得的?」

  黃鼎岳感到無形的壓力迫近,只能硬著頭皮,試圖用最穩妥的「道理」回應:

  「相公,若……若嗣子賢能,堪當大任,家中尊長自當欣慰,安享頤養。且……國步維艱,風雨飄搖之際,君臣父子,更當戮力同心,共克時艱。內耗相煎,實乃取禍之道啊。」

  「老夫觀你,」史彌遠目光如電,掃過黃鼎岳的臉龐,「言談舉止,時而與朝堂諸公格格不入,於政事見解,亦常有……稚童之語。然所理庶務、所斷案牘,卻又不乏老辣精到之處。」

  他頓了頓,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中跳動,「若非知你秉性尚算純良,幾近愚直,倒要疑你包藏禍心,故作痴愚了。」

  黃鼎岳心頭劇震,背心瞬間濕透,只能垂首靜聽。

  「明日廷議,」史彌遠不再看他,用指尖蘸了些許冷透的羹汁,在油膩的案面上緩緩畫下三道短橫,「趙氏宗室適齡子弟,計二十七人。老夫已擇其三人。」

  那枯瘦的指尖,在第二道橫線上——那個無形的「均」字位置——重重一頓,力透「紙」背。

  黃鼎岳瞬間瞭然。這是要他明日以右司諫身份,上奏懇請擇宗室子入侍東宮,近身照料病重的官家。

  人選,自是落在趙均頭上。一紙奏疏,便是將趙均推至官家身側,為那儲位之路,鋪下第一塊看似尋常卻至關重要的基石。

  「記著,」史彌遠忽然抬手,將那盞如豆的油燈「噗」地吹滅,濃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偏廳,只余他冷硬如鐵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字字敲在黃鼎岳心上,

  「今日這粗瓷碗裡的蘿蔔羹,管夠。來日……那金盞玉盤盛的龍髓鳳肝,喉嚨里便是再硌澀,也得生生咽下去。」

  寒意,比剛才更甚,從黃鼎岳的腳底直竄頭頂。

  這既是提點,亦是警告。

  點明擁立之功,更警示功成之後,需謹守本分,莫生妄念。史相公的權術,果然如這夜色,深沉莫測。

  他心中苦笑,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流露,只在黑暗中深深一揖。史彌遠行事,向來如此,言語如刀,直刺肺腑,卻又偏偏包裹在雲山霧罩之中。

  夜色已深,二更的梆子聲沉悶地穿透府邸的高牆。老僕提著一盞紙角破損的舊燈籠前來引路。

  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吸引了幾隻趨光的夏蟲,繞著光暈徒勞地飛旋。

  與史府這刻意為之的清冷蕭索截然不同,千里之外,行軍千戶、保州等處都元帥張柔的府邸,此刻雖已入夜,卻依舊透著武將門第特有的軒敞與沉凝。

  便是府中護院統領蘇臨風,也分得一處靠近後園的獨立小院,清幽僻靜,於他這身負密任之人而言,倒是難得的便利。


  就在黃鼎岳於史府那壓抑的黑暗中領受鈞旨之時,蘇臨風正於自己院中的燈下,提筆蘸墨,在一張韌皮紙上疾書,記錄著近日探得的張柔動向:

  「嘉定十四年,開歲。金虜為復河北失地,遣大軍反撲滿城。張柔親率部曲力拒,鏖戰經旬,屢挫敵鋒。戰中,張柔身先士卒,中流矢負創,然拒不下陣,督戰益急,終保滿城不失,金虜鎩羽而退。」

  「三月。滿城稍定,張柔即引兵西向,奇襲河北西路重鎮真定(今河北正定)。守軍猝不及防,城陷。張柔遂據之。」

  「真定既復,張柔廣布招撫之策。金廷治下州郡將佐、地方豪強,多有舉旗歸附者。張柔擇其可用者厚待之,委以職守。此舉非但壯其羽翼,更借彼輩熟知鄉土之利,漸次穩固蒙元於河北西路之根基……」

  筆鋒在此處微頓,蘇臨風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此人究竟是何等心性?身為割據之雄,蒙元勢大時,他轉投木華黎帳下,反戈一擊,攻伐舊主金國時勇猛無俷。

  然一旦據有河北西路之地,卻又搖身一變,儼然一副牧民守土之賢臣模樣:撫流亡,勸農桑,輕徭薄賦,散糧種以復耕墾,興水利以溉田疇,竟使飽經戰火之地漸有復甦之象。

  更甚者,其人重文教,於轄境興辦州學縣庠,延聘名儒講學,育才養士。

  整飭軍紀尤為嚴苛,明令士卒不得擾民,掠財害命者立斬不赦,並遣精卒巡弋鄉野,清剿盜匪,地方治安遂得粗安。

  梟雄之志,欲效光武昭烈?

  抑或已死心塌地,甘為蒙古大汗之忠犬良將?還是……另有所圖,潛藏不軌?

  蘇臨風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

  此人行事,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卻又如霧裡看花,難辨真容。其心深似海,其志不可量。

  他暗嘆一聲,終究未能參透。既如此,唯有將所探情形,巨細靡遺,如實謄錄,封入蠟丸,待機傳回師門,由尊長定奪。

  忽聞院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踩著青苔,由遠及近。蘇臨風眼神一凜,迅捷如電,將墨跡未乾的紙張與筆墨捲入案下暗格,身形已無聲移至門邊。

  拉開房門,只見月華如水,映照著一位娉婷少女。正是此府主人張柔的獨女張知微!

  她一身素淨襦裙,年約二八,雲鬢微綰,仍是閨中裝扮。因長年茹素為父祈福,面容略顯清減,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憂思,平添幾分惹人憐惜的沉靜氣韻。

  待見到門內那襲勝雪白衣,蘇臨風長身玉立,皎若明月的身影,少女眼中那層沉靜的薄霧瞬間散去,眸光流轉,深處漾起無法掩飾的欣喜與情意。

  她快步走近,在階前盈盈斂衽一禮,貝齒輕啟,聲音清柔如拂柳春風:「蘇郎安好。暑氣漸盛,奴…奴家想著郎君素愛白衫,特尋了些透氣的上等吳綃,新裁了兩件…望郎君莫嫌粗陋。」

  她雙手捧著一疊摺疊整齊的素白衣衫,微微垂首,臉頰在月色下染上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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