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樓船會飲定閩商 巨艦揚威鎮海波
泉州城的風向，三日便轉。
自那日五大家主品鑑了「黃世侄」帶來的新茶新瓷，歸府後無不閉門細究。
或召心腹，或請名匠，幾家府邸一時門庭若市，議論紛紛。
唯林家別院，一片清幽。
家主林洪斜倚花廳，眯著眼瞧那俏婢素手分茶，口中哼著不成調的俚曲，心中美得很：這趟渾水，只要牢牢攀住明州黃家那棵大樹，潑天的富貴便在眼前。
門外小廝隱約聽著室內聲音傳來：「黃世侄哪懂好茶，須得小娘子櫻唇渡來方為無上臻品」家主的渾話，自覺的又往外站了些。
林洪雖好享樂，但也在心中細思生意：拉上親朋共享？不急！等人求上門來，那才叫雪中送炭，人情才夠分量。生意經，上趕著不成買賣！
傅家書房，傅伯成放下茶盞，眼中精光一閃：「黃世侄所呈新茶瓷器，確非凡品。諸位匠師品鑑數日，能否仿製，可有定論？」
陳家書齋，陳宓正抓耳撓腮，對著多寶閣上瑩潤的白瓷茶具與六隻曜變天目的建盞，滿地都是揉皺的廢稿。
寫盡了「一眼春風十萬痴」，卻總覺詞不達意。
想當年花魁入懷，寬衣解帶後尚能揮毫「被翻紅浪，香腮雪膩，暗覺金釵墜」，今日對著幾件死物，竟比那活色生香還難描畫！
黃府最為熱鬧。
黃千葉歸家後，抱著那茶瓷痴迷把玩了一整日，才猛地想起正事，急吼吼派人將「五安黃」五大分支家主盡數喚來。
議事半日猶嫌不足，各家的帳房先生又被提溜過來，在廂房裡扒拉著算盤珠子，盤點著家底田畝、銀錢人手，算盤聲噼啪作響，算的是潑天富貴的前程。
蒲開宗獨坐陰影里，面色陰鷙。
手中雖也握著那燙手的樣品，心中卻是冰火兩重天。
他蒲家仗著番商之首，壟斷香料輸入、茶瓷輸出，何等風光？如今這橫空出世的絕品，無異於在他命根子上動刀！恐懼與貪婪撕扯著他的心肝。
這般異動，豈能瞞過泉州城那些成精的商賈？很快，從大掌柜到跑街夥計，都嗅到了不尋常。街頭巷尾，流言如野火燎原：
「聽說了嗎？林家別院出了天大的寶貝！連蒲家那老狐狸都坐不住了！」
「何止！那瓷器是失傳秘窯所出，茶葉是千年貢芽，專供官家的！」
「噓！小聲點！有說是海外仙山流出的祭天神器，流入民間可是大逆！」
流言蜚語，一路從商號雅間滾落到市井攤頭。黃家的新茶瓷器，被傳得神乎其神：茶能活死人肉白骨，盞可鎮宅辟邪招財神。
「那新茶啊，冰鑒里鎮著！喝一口，百病消！」賣菜阿婆神神秘秘。
「可不！隔壁王婆子喝了，老寒腿都利索了！」鄰婦一臉虔誠。
茶館裡，小商賈們交頭接耳，眼中閃著算計與艷羨的光。
彈指三日，約期已至。
四月初夏，刺桐港海波碎金。
一艘十餘丈長的三層朱漆樓船，如海上宮闕泊於碼頭。船首瑞獸銜珠，船舷蜀錦帷幔輕揚，端的是氣派非凡。
黃千葉、林洪、傅伯成三位泉州城裡的奢遮人物當先登船，身後跟著十四位各家家主管事，一十七人，浩浩蕩蕩。
柚木甲板光可鑑人，青花瓷盆綠意蔥蘢。
甲板中央，紫檀大圓桌光潤如玉，圍著十八張雕花太師椅，墊著蜀繡軟墊。
「黃世侄好大手筆！此船之豪奢，老夫平生僅見！」林洪撫須讚嘆。
「林伯父謬讚，粗陋之物，不堪入目。」
黃鼎岳謙和一笑，引眾入艙。艙內字畫琳琅，蘭香幽微。
十七位泉州巨賈落座，上首自是黃鼎岳並三位大佬，余者分列左右，個個臉上壓著興奮的紅光。
「諸位賢達，」黃鼎岳起身，聲如金玉，「三日前有幸邀林、黃、傅三位世伯品鑑，並托其代邀諸位。今日齊聚，想必皆願共襄這產業升級盛舉。如何施行，小侄已有腹稿。」
林洪捋須笑應：「賢侄但講無妨。」
黃鼎岳環視一周，目光灼灼：「小侄斗膽提議，吾等合力，創辦一家亘古未有之商號——閩商發展集團！此名乃仿效西人，倒也直白。」
滿座皆驚！傅伯成率先開口：「閩商發展集團？名號恢宏！然則賢侄計將安出？」
「甚是簡略，」黃鼎岳展卷，「集團下設七司：產業基金投資、茶產業、白瓷產業、建盞產業、農業開發、內陸銷售、遠洋貿易！」
嘶——！有人倒抽涼氣：「賢侄這是要把整條財路攥在手心啊！」
「集團公司？與各產業公司是何統屬？」有人懵懂發問。
黃鼎岳信口拈來：「集團公司由在座十七位股東共襄盛舉而成。所集之資，盡數注入產業基金公司，再由其出資設立各產業公司。各公司所獲之利，九成上繳集團，一成犒賞核心骨幹及有功匠師管事。諸位股東，則按入股比例，坐享集團分紅。」
見無人異議，他續道：「諸位股本，不拘金銀現錢，田產、地皮、商鋪、作坊，皆可按市價折算入股。」
黃千葉目光一閃：「妙！盤活家業，不再困守一隅。然則股本如何分潤？」
「我明州黃家，為發起人，更以獨門工藝為股本，包攬一切技術難關！更兼身負絕世武藝，手握強橫護衛，保得這共同基業無人敢犯，內鬼外賊，皆誅不赦！故占集團二成股份。」
「餘下八成，」他斬釘截鐵，「由在座股東按出資均分！」
「何也？！」滿座譁然，二成絕非小數！
傅伯成沉聲：「賢侄，此議…是否過於苛嚴？」
黃鼎岳輕撫茶盞，耳畔似又響起商隊密報——「訛答剌焚城三日，波斯寶庫化焦土…」
他抬眼望向傅伯成，語帶深意：「世叔可知？西域商路已絕於兵災。若無堅船利炮，今日刺桐之繁華，便是明日蠻族鐵蹄下的焦土！」
黃鼎岳淡然一笑：「傅世叔莫急，稍後見識過便知這二成值當。」
黃鼎岳暫且擱置股份比例一事，繼續解說集團事務：「小侄雖占二成，然於集團大略，有一言決斷之權；其餘大事，享雙倍話事權。日常經營，過半數股東點頭即可。」
眾人恍然：這是既要主舵，又不堵眾人之口，端的好算計！
黃千葉頷首：「甚好！既可掌舵不偏航，又能聚眾人之力，兩全其美！」
「不止於此，」黃鼎岳加碼，「我明州黃家，分文不取集團之資，盡數留於集團生發！日後若有新產業——造船、煉鐵、兵甲、乃至海外開疆拓土…時機成熟，必先邀在座諸位共品！」
「善！」林洪拍案而起，「老夫就喜賢侄這份豪氣與手段！林家，入股！」
「黃家附議！」
「傅家大體贊同！然則出資金額，尚需斟酌！」
一時間，群情激昂，唯少數幾人，眼中仍有算計。
黃鼎岳望著一眾「同道」，胸中豪情激盪。
「既無大礙，便以一月為期，供諸位盤點家資。屆時擇吉日，歃血為盟！」黃鼎岳高舉茶盞，「為閩商發展集團錦繡前程，共飲！」
「共飲！」茶香裊裊，豪氣干雲。一個橫跨茶瓷、遠洋的商海巨艦，於此揚帆。
正議得熱切，小青附耳低語：「郎君，我剛才細觀各股東的神情，唯傅家異常沉默，恐對股份分配不太認同。另，前方鎮遠號傳來旗號已就位。」
黃鼎岳起身，朗聲道：「諸位股東，剛得急報。蒲家舊部勾結倭寇，打著『為蒲家復仇』的旗號生事！此刻糾集番商護衛、海盜上千，戰艦商船二十餘艘，藏匿於前方西山島，欲趁夜洗劫泉州港！」
滿艙死寂！
黃鼎岳卻輕鬆一笑：「方才說了，我黃家護衛尚可一觀。正好請諸位股東移步甲板，驗驗這二成股本的成色！」
眾人驚疑登舷。
黃鼎岳分發單筒「千里鏡」，指點遠方：「看，叛軍已在西山島聚齊！」
鏡中所見，黑壓壓一片船影如蟻！林洪急道：「賊勢浩大！賢侄，速速回港，調官兵圍剿！」
傅伯成亦附議：「不可冒險！今日飲宴，未帶護衛，速退為妙！」
話音未落，海平線上，兩艘漆黑巨艦破浪而來！
艦體漆黑如墨，吃水線以上包覆冷硬的鐵甲，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船首尖銳如巨鯨之吻，那尊猙獰的「神威鎮海」主炮炮口深邃，仿佛洪荒巨獸張開吞噬之口。高聳的桅杆上，血色戰旗獵獵作響，無聲宣告著死亡降臨。
艦身狹長如刃，通體泛著冷鐵幽光，正是「寧遠」、「鎮遠」！
「此乃賢侄新造戰艦？」黃千葉眼中爆出精光，「果然不凡！」
黃鼎岳淡然：「些許心血，今日正好拿來碾幾隻臭蟲。」
瞭望台上，僕從高喊：「敵艦逼近！已入射程！」
轟——！！！
寧遠艦首巨炮怒吼！一枚鐵彈如流星墜海，當先一艘敵船應聲而碎，如紙糊般被撕裂、吞噬！
「好！！」林洪鬚髮皆張，「真乃神兵利器！」
艦尾兩台巨大的扭力拋石機也不甘示弱，此刻已填裝好碩大的陶罐。
令旗再落，機括釋放的悶響中，兩枚「火流星」被狠狠拋向遠方海面。
「轟！轟！」陶罐觸船炸裂！內中混著「海心石」粉末的猛火油，遇風即燃！
霎時間，大片海面化作熊熊火海！更引燃數艘敵艦帆布，火光沖天。
兩側船舷射擊口如同毒蜂巢穴，剎那間噴吐出連綿不絕的橘紅色火舌與嗆人硝煙。
「砰砰砰」的爆響連成一片死神的樂章，鉛彈形成的鋼鐵風暴橫掃甲板。
遠處敵船上，方才還在叫囂的兇徒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掃過，成片栽倒，血霧混著碎木屑在海風中瀰漫。
海面火光沖天，慘叫不絕。
樓船之上，眾股東看得熱血沸騰！
傅伯成嚇得打翻茶盞，陳宓癱軟跪地誦經。
黃千葉拍欄：「賢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
西山島上，蒲開宗之子蒲壽庚面無人色，肝膽俱裂：「妖…妖法！快撤！！」
晚了！鎮遠號加入戰團，兩艦如海上魔神，炮火犁過海面。不過一炷香，二十餘艘海盜船已沉沒，僅餘一帆快船正急速逃逸。
「報！賊首快船欲逃，已遠去近兩里！」瞭望聲至。
話音剛落，寧遠號艦首那門巨大的主炮便猛然噴出熾烈火焰，一枚實心鐵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死亡弧線。
「轟！」
當那枚實心鐵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跨越兩里之遙時，時間仿佛凝固。
炮口焰如同短暫的白晝，映照出股東們驚駭的面容。
炮彈命中瞬間，逃逸的快船不是簡單的「撕裂」，而是像脆弱的蛋殼被巨錘砸中，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船體從中部猛地向上拱起、炸開！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裹挾著漫天飛舞的碎木、殘肢和帆布碎片，在耀眼的火光背景中構成一幅末日圖景，隨後一切被翻滾的浪濤無情吞噬，海面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漩渦和零星漂浮的殘骸。
林洪撫掌大笑：「痛快！痛快！賢侄此戰，令老夫大開眼界！」
黃鼎岳依舊雲淡風輕，仿佛只是拂去幾點塵埃：「些許跳梁，何足道哉。諸位股東，請入席！午宴遲了，怠慢怠慢。」
「黃公子哪裡話！此間炮火，更勝瓊漿！」眾人連道。
推讓間，盛宴開席。黃鼎岳親執玉壺，為客斟酒。酒液澄澈，異香撲鼻，入口甘冽醇厚，滌盪肺腑。
「此乃『五糧燒春』，集五穀精華，工藝繁複，出酒極少。如今糧秣吃緊，更不宜多釀。存世不足百斤，今日特奉諸公品鑑。」
又是新物！眾人心中暗嘆，這位黃公子，到底藏著多少寶貝？
珍饈流水般呈上：四涼四熱八道前菜，隨後是壓軸大戲——八珍羹（佛跳牆）！鮑參翅肚等八珍共冶一爐，濃香四溢，正是閩菜魁首！
更有後世改良的各系名餚輪番登場。
壓軸「龍鳳呈祥」，深海龍魚配嫩雞同蒸，鮮嫩酥爛，相得益彰。
「好酒！好菜！」傅伯成舉杯，「賢侄不僅商道奇才，這庖廚之道亦是冠絕！」
賓主盡歡，艙外絲竹之聲裊裊而起。
酒酣耳熱，話題從生意經扯到詩詞曲賦，從茶道論及瓷藝。黃鼎岳應對如流，談吐風雅，滿座讚嘆。
樓船之外，硝煙散盡，唯有海波輕搖，托起一個嶄新帝國的雛形。
自那日五大家主品鑑了「黃世侄」帶來的新茶新瓷，歸府後無不閉門細究。
或召心腹，或請名匠，幾家府邸一時門庭若市，議論紛紛。
唯林家別院，一片清幽。
家主林洪斜倚花廳，眯著眼瞧那俏婢素手分茶，口中哼著不成調的俚曲，心中美得很：這趟渾水，只要牢牢攀住明州黃家那棵大樹，潑天的富貴便在眼前。
門外小廝隱約聽著室內聲音傳來：「黃世侄哪懂好茶，須得小娘子櫻唇渡來方為無上臻品」家主的渾話，自覺的又往外站了些。
林洪雖好享樂，但也在心中細思生意：拉上親朋共享？不急！等人求上門來，那才叫雪中送炭，人情才夠分量。生意經，上趕著不成買賣！
傅家書房，傅伯成放下茶盞，眼中精光一閃：「黃世侄所呈新茶瓷器，確非凡品。諸位匠師品鑑數日，能否仿製，可有定論？」
陳家書齋，陳宓正抓耳撓腮，對著多寶閣上瑩潤的白瓷茶具與六隻曜變天目的建盞，滿地都是揉皺的廢稿。
寫盡了「一眼春風十萬痴」，卻總覺詞不達意。
想當年花魁入懷，寬衣解帶後尚能揮毫「被翻紅浪，香腮雪膩，暗覺金釵墜」，今日對著幾件死物，竟比那活色生香還難描畫！
黃府最為熱鬧。
黃千葉歸家後，抱著那茶瓷痴迷把玩了一整日，才猛地想起正事，急吼吼派人將「五安黃」五大分支家主盡數喚來。
議事半日猶嫌不足，各家的帳房先生又被提溜過來，在廂房裡扒拉著算盤珠子，盤點著家底田畝、銀錢人手，算盤聲噼啪作響，算的是潑天富貴的前程。
蒲開宗獨坐陰影里，面色陰鷙。
手中雖也握著那燙手的樣品，心中卻是冰火兩重天。
他蒲家仗著番商之首，壟斷香料輸入、茶瓷輸出，何等風光？如今這橫空出世的絕品，無異於在他命根子上動刀！恐懼與貪婪撕扯著他的心肝。
這般異動，豈能瞞過泉州城那些成精的商賈？很快，從大掌柜到跑街夥計，都嗅到了不尋常。街頭巷尾，流言如野火燎原：
「聽說了嗎？林家別院出了天大的寶貝！連蒲家那老狐狸都坐不住了！」
「何止！那瓷器是失傳秘窯所出，茶葉是千年貢芽，專供官家的！」
「噓！小聲點！有說是海外仙山流出的祭天神器，流入民間可是大逆！」
流言蜚語，一路從商號雅間滾落到市井攤頭。黃家的新茶瓷器，被傳得神乎其神：茶能活死人肉白骨，盞可鎮宅辟邪招財神。
「那新茶啊，冰鑒里鎮著！喝一口，百病消！」賣菜阿婆神神秘秘。
「可不！隔壁王婆子喝了，老寒腿都利索了！」鄰婦一臉虔誠。
茶館裡，小商賈們交頭接耳，眼中閃著算計與艷羨的光。
彈指三日，約期已至。
四月初夏，刺桐港海波碎金。
一艘十餘丈長的三層朱漆樓船，如海上宮闕泊於碼頭。船首瑞獸銜珠，船舷蜀錦帷幔輕揚，端的是氣派非凡。
黃千葉、林洪、傅伯成三位泉州城裡的奢遮人物當先登船，身後跟著十四位各家家主管事，一十七人，浩浩蕩蕩。
柚木甲板光可鑑人，青花瓷盆綠意蔥蘢。
甲板中央，紫檀大圓桌光潤如玉，圍著十八張雕花太師椅，墊著蜀繡軟墊。
「黃世侄好大手筆！此船之豪奢，老夫平生僅見！」林洪撫須讚嘆。
「林伯父謬讚，粗陋之物，不堪入目。」
黃鼎岳謙和一笑，引眾入艙。艙內字畫琳琅，蘭香幽微。
十七位泉州巨賈落座，上首自是黃鼎岳並三位大佬，余者分列左右，個個臉上壓著興奮的紅光。
「諸位賢達，」黃鼎岳起身，聲如金玉，「三日前有幸邀林、黃、傅三位世伯品鑑，並托其代邀諸位。今日齊聚，想必皆願共襄這產業升級盛舉。如何施行，小侄已有腹稿。」
林洪捋須笑應：「賢侄但講無妨。」
黃鼎岳環視一周，目光灼灼：「小侄斗膽提議，吾等合力，創辦一家亘古未有之商號——閩商發展集團！此名乃仿效西人，倒也直白。」
滿座皆驚！傅伯成率先開口：「閩商發展集團？名號恢宏！然則賢侄計將安出？」
「甚是簡略，」黃鼎岳展卷，「集團下設七司：產業基金投資、茶產業、白瓷產業、建盞產業、農業開發、內陸銷售、遠洋貿易！」
嘶——！有人倒抽涼氣：「賢侄這是要把整條財路攥在手心啊！」
「集團公司？與各產業公司是何統屬？」有人懵懂發問。
黃鼎岳信口拈來：「集團公司由在座十七位股東共襄盛舉而成。所集之資，盡數注入產業基金公司，再由其出資設立各產業公司。各公司所獲之利，九成上繳集團，一成犒賞核心骨幹及有功匠師管事。諸位股東，則按入股比例，坐享集團分紅。」
見無人異議，他續道：「諸位股本，不拘金銀現錢，田產、地皮、商鋪、作坊，皆可按市價折算入股。」
黃千葉目光一閃：「妙！盤活家業，不再困守一隅。然則股本如何分潤？」
「我明州黃家，為發起人，更以獨門工藝為股本，包攬一切技術難關！更兼身負絕世武藝，手握強橫護衛，保得這共同基業無人敢犯，內鬼外賊，皆誅不赦！故占集團二成股份。」
「餘下八成，」他斬釘截鐵，「由在座股東按出資均分！」
「何也？！」滿座譁然，二成絕非小數！
傅伯成沉聲：「賢侄，此議…是否過於苛嚴？」
黃鼎岳輕撫茶盞，耳畔似又響起商隊密報——「訛答剌焚城三日，波斯寶庫化焦土…」
他抬眼望向傅伯成，語帶深意：「世叔可知？西域商路已絕於兵災。若無堅船利炮，今日刺桐之繁華，便是明日蠻族鐵蹄下的焦土！」
黃鼎岳淡然一笑：「傅世叔莫急，稍後見識過便知這二成值當。」
黃鼎岳暫且擱置股份比例一事，繼續解說集團事務：「小侄雖占二成，然於集團大略，有一言決斷之權；其餘大事，享雙倍話事權。日常經營，過半數股東點頭即可。」
眾人恍然：這是既要主舵，又不堵眾人之口，端的好算計！
黃千葉頷首：「甚好！既可掌舵不偏航，又能聚眾人之力，兩全其美！」
「不止於此，」黃鼎岳加碼，「我明州黃家，分文不取集團之資，盡數留於集團生發！日後若有新產業——造船、煉鐵、兵甲、乃至海外開疆拓土…時機成熟，必先邀在座諸位共品！」
「善！」林洪拍案而起，「老夫就喜賢侄這份豪氣與手段！林家，入股！」
「黃家附議！」
「傅家大體贊同！然則出資金額，尚需斟酌！」
一時間，群情激昂，唯少數幾人，眼中仍有算計。
黃鼎岳望著一眾「同道」，胸中豪情激盪。
「既無大礙，便以一月為期，供諸位盤點家資。屆時擇吉日，歃血為盟！」黃鼎岳高舉茶盞，「為閩商發展集團錦繡前程，共飲！」
「共飲！」茶香裊裊，豪氣干雲。一個橫跨茶瓷、遠洋的商海巨艦，於此揚帆。
正議得熱切，小青附耳低語：「郎君，我剛才細觀各股東的神情，唯傅家異常沉默，恐對股份分配不太認同。另，前方鎮遠號傳來旗號已就位。」
黃鼎岳起身，朗聲道：「諸位股東，剛得急報。蒲家舊部勾結倭寇，打著『為蒲家復仇』的旗號生事！此刻糾集番商護衛、海盜上千，戰艦商船二十餘艘，藏匿於前方西山島，欲趁夜洗劫泉州港！」
滿艙死寂！
黃鼎岳卻輕鬆一笑：「方才說了，我黃家護衛尚可一觀。正好請諸位股東移步甲板，驗驗這二成股本的成色！」
眾人驚疑登舷。
黃鼎岳分發單筒「千里鏡」，指點遠方：「看，叛軍已在西山島聚齊！」
鏡中所見，黑壓壓一片船影如蟻！林洪急道：「賊勢浩大！賢侄，速速回港，調官兵圍剿！」
傅伯成亦附議：「不可冒險！今日飲宴，未帶護衛，速退為妙！」
話音未落，海平線上，兩艘漆黑巨艦破浪而來！
艦體漆黑如墨，吃水線以上包覆冷硬的鐵甲，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船首尖銳如巨鯨之吻，那尊猙獰的「神威鎮海」主炮炮口深邃，仿佛洪荒巨獸張開吞噬之口。高聳的桅杆上，血色戰旗獵獵作響，無聲宣告著死亡降臨。
艦身狹長如刃，通體泛著冷鐵幽光，正是「寧遠」、「鎮遠」！
「此乃賢侄新造戰艦？」黃千葉眼中爆出精光，「果然不凡！」
黃鼎岳淡然：「些許心血，今日正好拿來碾幾隻臭蟲。」
瞭望台上，僕從高喊：「敵艦逼近！已入射程！」
轟——！！！
寧遠艦首巨炮怒吼！一枚鐵彈如流星墜海，當先一艘敵船應聲而碎，如紙糊般被撕裂、吞噬！
「好！！」林洪鬚髮皆張，「真乃神兵利器！」
艦尾兩台巨大的扭力拋石機也不甘示弱，此刻已填裝好碩大的陶罐。
令旗再落，機括釋放的悶響中，兩枚「火流星」被狠狠拋向遠方海面。
「轟！轟！」陶罐觸船炸裂！內中混著「海心石」粉末的猛火油，遇風即燃！
霎時間，大片海面化作熊熊火海！更引燃數艘敵艦帆布，火光沖天。
兩側船舷射擊口如同毒蜂巢穴，剎那間噴吐出連綿不絕的橘紅色火舌與嗆人硝煙。
「砰砰砰」的爆響連成一片死神的樂章，鉛彈形成的鋼鐵風暴橫掃甲板。
遠處敵船上，方才還在叫囂的兇徒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掃過，成片栽倒，血霧混著碎木屑在海風中瀰漫。
海面火光沖天，慘叫不絕。
樓船之上，眾股東看得熱血沸騰！
傅伯成嚇得打翻茶盞，陳宓癱軟跪地誦經。
黃千葉拍欄：「賢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
西山島上，蒲開宗之子蒲壽庚面無人色，肝膽俱裂：「妖…妖法！快撤！！」
晚了！鎮遠號加入戰團，兩艦如海上魔神，炮火犁過海面。不過一炷香，二十餘艘海盜船已沉沒，僅餘一帆快船正急速逃逸。
「報！賊首快船欲逃，已遠去近兩里！」瞭望聲至。
話音剛落，寧遠號艦首那門巨大的主炮便猛然噴出熾烈火焰，一枚實心鐵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死亡弧線。
「轟！」
當那枚實心鐵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跨越兩里之遙時，時間仿佛凝固。
炮口焰如同短暫的白晝，映照出股東們驚駭的面容。
炮彈命中瞬間，逃逸的快船不是簡單的「撕裂」，而是像脆弱的蛋殼被巨錘砸中，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船體從中部猛地向上拱起、炸開！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裹挾著漫天飛舞的碎木、殘肢和帆布碎片，在耀眼的火光背景中構成一幅末日圖景，隨後一切被翻滾的浪濤無情吞噬，海面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漩渦和零星漂浮的殘骸。
林洪撫掌大笑：「痛快！痛快！賢侄此戰，令老夫大開眼界！」
黃鼎岳依舊雲淡風輕，仿佛只是拂去幾點塵埃：「些許跳梁，何足道哉。諸位股東，請入席！午宴遲了，怠慢怠慢。」
「黃公子哪裡話！此間炮火，更勝瓊漿！」眾人連道。
推讓間，盛宴開席。黃鼎岳親執玉壺，為客斟酒。酒液澄澈，異香撲鼻，入口甘冽醇厚，滌盪肺腑。
「此乃『五糧燒春』，集五穀精華，工藝繁複，出酒極少。如今糧秣吃緊，更不宜多釀。存世不足百斤，今日特奉諸公品鑑。」
又是新物！眾人心中暗嘆，這位黃公子，到底藏著多少寶貝？
珍饈流水般呈上：四涼四熱八道前菜，隨後是壓軸大戲——八珍羹（佛跳牆）！鮑參翅肚等八珍共冶一爐，濃香四溢，正是閩菜魁首！
更有後世改良的各系名餚輪番登場。
壓軸「龍鳳呈祥」，深海龍魚配嫩雞同蒸，鮮嫩酥爛，相得益彰。
「好酒！好菜！」傅伯成舉杯，「賢侄不僅商道奇才，這庖廚之道亦是冠絕！」
賓主盡歡，艙外絲竹之聲裊裊而起。
酒酣耳熱，話題從生意經扯到詩詞曲賦，從茶道論及瓷藝。黃鼎岳應對如流，談吐風雅，滿座讚嘆。
樓船之外，硝煙散盡，唯有海波輕搖，托起一個嶄新帝國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