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讓他輸個明白,他才知道往哪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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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頓時炸開了鍋,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了石頭身上。

  石頭自己也懵了,他排名二十八,連看爐子的門道都沒摸清,沈師傅居然點名讓他進福源祥?他死死盯著陳平安手裡的紙單。

  老馬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剛挺直的腰杆也塌了回去,他往人堆里縮了縮,壓著嗓子跟旁邊的夥計嘀咕:「瞧見沒?規矩是人家定的,破格也是人家一句話。咱們這些老骨頭,就是給人當墊腳石的……」

  話還沒說完,陳平安冷颼颼的眼神掃過去,盯得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沈師傅交代了,合作社這三天的考核,看的是你們當下的手藝。但他挑石頭,看的是將來的可能。」陳平安走下台階,來到石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

  「石頭燒了三年火,靠掃地上的面頭偷學揉面,挨打罰跪都沒退半步。成型那一關,短短兩天,他的誤差就縮了四成。」陳平安提高音量,「這樣的人,就算今天只是個燒火的,三年以後,誰敢說他上不了案板?」

  院子裡鴉雀無聲。年輕夥計們看著石頭,眼神里多了幾分服氣。

  陳平安話鋒一轉,看向縮在人群里的老馬:「馬師傅,沈師傅還留了一句話。您看爐子的手藝確實精湛。不過,福源祥的爐子火旺,容不下那些故意把好面烤成殘渣的歪心思。進了後廚,要是再出那些莫名其妙的次品,這筆帳,咱們就得去區里慢慢算了。」

  老馬張了張嘴,半個字也沒敢往外蹦。一旁的錢大勺悄悄挪開半步,後背直冒冷汗,慶幸昨天沒跟著作死。

  楊文學在一旁看著,心裡直呼痛快。

  陳平安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剛念到名字的二十一個人,現在去前廳領圍裙。下午三點,準時開工。」

  石頭直勾勾地盯著那扇通往福源祥的角門。那道他曾在正明齋跪在雪地里都跨不過去的門檻,今天真為他敞開了。

  二十一個入選的夥計擠在前廳,從陳平安手裡接過嶄新的白布圍裙時,石頭把圍裙抱在懷裡,粗糙的布料蹭著手背的傷疤,他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踏實過。

  下午三點,二十一個人在福源祥後院排成兩列。

  後廚的門敞開著,熱氣從裡頭湧出來,裹著一股子陳年老面的味道。石頭站在隊伍最末,把嶄新的圍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手指頭抖個不停。

  沈硯站在案板前,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擺著四張寫滿配方的紙。他沒廢話,目光從二十一張臉上掃過去。

  「從今天起到正月十五,你們是福源祥的試用幫廚。」

  「到日子表現好的,轉正,當福源祥正式夥計。表現不好的,哪來回哪去。」

  他停頓了一拍。

  「至於偷奸耍滑的,不用等到正月十五,直接清退。我還會親自去區工委說明情況,追究到底。」

  二十一個人立馬挺直腰板。老馬趕緊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緊緊貼在褲縫上。

  沈硯沒再多說,將四張配方遞給楊文學:「按工序拆解,分配到每個人手上。和面的歸和面,制餡的歸制餡。」

  楊文學接過配方,手心全是汗。這是他頭一回以「師兄」的身份管一群比自己年紀大的老師傅。他低頭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穩住心神,抬起頭來。

  「梨膏糖片組,錢大勺、石頭、王二狗,跟我到一號案板。明目紅豆糕組——」

  楊文學一口氣點完二十一個名字。沈硯站在一旁,點了點頭。

  分組落定,眾人各就各位。沈硯走到案板前,從竹筐里拎出兩隻拳頭大的雪花梨,往案板上一擱。

  「都過來看著。」

  二十多人呼啦圍了過來,沈硯抄起一把瓷刀,三兩下將梨削皮去核,切成薄片,扔進石臼里,手腕一沉一提,搗了十幾下,梨肉便化成了漿糊。

  他將梨漿倒進三層紗布里,懸在瓷盆上方,擰絞過濾。渾濁的梨汁穿過紗布,滴進盆里時已是清透無渣。

  「為什麼必須用三層紗布?」沈硯頭也不抬。

  沒人答話。

  「兩層濾不淨細渣,入口有顆粒感。四層太密,梨汁里的果膠過不去,蒸出來的糖片發硬,化不開。三層剛好,渣滓能攔住,果膠也能留住。」

  沈硯放下紗布,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看瓷盆。「梨汁不能見鐵器。誰知道為什麼?」

  錢大勺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鐵腥味會串進汁里。」


  「只對了一半。」沈硯用竹勺攪了攪梨汁,「秋梨裡頭含的那點澀味,碰上鐵器會加重,熬出來的膏子發苦。整鍋會廢掉。所以從榨汁到收膏,全程只能用瓷器、竹器、石器。」

  他從一隻牛皮紙包里捏出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攤在掌心。

  「川貝粉。」沈硯突然看向角落裡的石頭,「你燒了三年火,覺得這藥粉該什麼時候下?」

  石頭嚇了一跳,憋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俺……俺不懂藥理。但以前大掌柜熬補湯,名貴的藥材都不敢用大火滾,怕……怕把藥勁兒燒沒了。」

  沈硯點了點頭,挽起袖子,伸出右手探進瓷盆,用指肚輕輕貼了貼梨汁。

  「水溫不能太高。手指探進去,感覺溫而不燙的時候,才能下川貝。」沈硯把手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石頭說得對,川貝遇高溫,藥性散一半。你這膏子是給客人潤嗓子的,不是熬糖水哄小孩的。火候差一分,到了人家嘴裡,就是砸福源祥的招牌。」

  後廚里沒人吱聲,全盯著案板上那盆梨汁。

  沈硯直起腰,把瓷刀擱回刀架。「看明白了就各回各的工位。第一批梨膏樣品,今晚下班之前交到我手上。」

  眾人散開,後廚里頓時忙碌起來。楊文學領著梨膏組的三個人蹲在一號案板前,挨個講解後續工序。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師父,沈硯已經退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拿了塊干布,細細擦起了竹刀。

  天擦黑的時候,後廚里飄滿了秋梨和菊花的清甜味,眾人結伴散去,楊文學留到最後打掃案板。

  後廚里只剩下師徒倆,楊文學停下手裡的活計,轉頭看向師父。

  「師父,您第一天就看準石頭了吧?他報信那天,您就掃過他的手。」

  沈硯沒抬頭,視線全在梨膏上。「十七歲,指肚上的繭子比你還厚。」

  楊文學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曾經那雙手,再想想石頭那雙滿是燎泡和舊疤的手,確實差了點火候。

  「那您既然看準了他,為啥不直接把他帶進來?」楊文學問,「非得讓他去考那三天,受那份罪?」

  沈硯捏起案板邊緣的一小撮麵粉,在指尖捻了捻,拍掉粉末。

  「因為他得自己知道,他差在哪兒。」沈硯聲音平穩,「我要是那天直接把他拉進來,他這輩子都會覺得,自己能進福源祥是靠告密、靠運氣,唯獨不是靠本事。」

  「讓他去考,讓他去輸,讓他明明白白栽在成型和看爐子這兩道坎上。他自己心裡有了數,以後補短板的時候,就不用別人拿鞭子在後頭抽他,他自己知道疼,才知道往哪兒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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