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這才像個過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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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把杯里的二鍋頭一飲而盡,抓起帽子扣在頭上,嘴裡哼著小曲兒就出了院門。

  沈硯熄了炭火,把砂鍋端進屋內。

  第二天一早,沈硯披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推著自行車打開院門。

  胡同里散落著滿地紅艷艷的爆竹紙屑

  他順著南鑼鼓巷一路往南走去,很快便匯入了主街黑壓壓的人流中。

  前頭就是海王村公園,廠甸廟會的文市正熱鬧著。

  字畫、古玩、碑帖和毛筆攤位順著青磚道一字排開。

  穿長衫的遺老遺少和裹著破羊皮襖的腳夫擠在同一個攤子前挑挑揀揀。

  空氣里混雜著陳年墨汁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沈硯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舊書攤前,攤布上雜亂地堆著幾十本破舊的線裝書。

  他伸手從中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封面破損嚴重,連個書名都沒有。

  隨手翻開內頁,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著食材的採買記錄和處理手法。

  乾隆四十六年,御膳房進鮮鹿尾。

  沈硯看到這行字,心裡一咯噔,這是一本御膳房太監留下的私檔殘卷。

  沈硯裝作隨意翻閱的樣子,輕輕捻過泛黃的紙頁。

  指腹摸著又軟又韌,與旁邊的粗糙舊書截然不同,湊近一聞,還有股防蟲的芸香草味兒。

  這絕不是普通書局用的竹紙或毛邊紙。憑這厚度和柔韌度,分明是清中期的開化紙。多半是內務府造辦處用來抄錄檔子的專用紙。

  他知道不能直接拿著這本殘捲去問價,這些擺攤的攤主最會察言觀色,一旦發現買主對某件東西上心,非得獅子大開口不可。

  沈硯不動聲色地把殘本壓在兩本民國時期的石印本千字文下面。

  攤主是個戴著瓜皮帽的瘦老頭,手裡正盤著兩隻包漿的核桃。

  他斜著眼睛瞥了一眼沈硯挑出來的書,笑呵呵地開了口。

  「這位爺,您好眼力!這殘本可是前清坊刻的老物件兒,那兩本千字文也是民國初年的老石印,紙色和字口都在那兒擺著呢。您要是誠心要,三本一起拿,五塊錢,少一分都不賣。」

  「五塊?」

  沈硯嗤笑一聲,直接把書扔回了攤子上。

  「琉璃廠東口的榮寶齋,新印的線裝書、碑帖,最好的也不過幾毛錢一本。你這殘本連個封皮都沒了,買回去當糊窗戶紙都嫌脆。就這三本破爛玩意兒,五毛錢,我拿走。行的話我就拿著,不行我去別家看看。」

  說完他直起身子,撣了撣呢子大衣的衣襟,擺出一副馬上要走的架勢。

  老頭一看這是遇到懂行的了,連忙伸出手虛攔了一下。

  「哎哎哎,這位爺,您先別急著走啊!大過年的,我開個張圖個吉利。六毛錢!就六毛,您拿走!」

  沈硯沒在還價兒,掏出一張一元紙幣,扔在攤布上,老頭趕緊把錢攥在手裡。

  「好嘞好嘞,多謝這位爺照顧生意。」

  攤主麻利地從錢袋裡翻出幾張毛票遞了過去。

  「找您四毛,您拿好。」

  沈硯接過零錢隨手揣進兜里,彎腰將那三本書攏到一起夾在腋下。

  「走了。」

  「哎,您慢走,以後常來啊。」

  沈硯夾著書順著人流繼續往廟會深處逛去。

  四周的叫賣聲和鑼鼓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位老藝人正在表演耍幡的絕活。

  一根十幾米長的粗竹竿,頂上掛著迎風飄揚的紅布幡。

  那人單手托著竹竿底部,手腕猛地一抖,竹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圍圍觀的人群頓時轟然叫好。

  拉洋片的攤子前面,幾個穿著棉襖的小孩撅著屁股,湊在木箱子的幾個圓孔前看得津津有味。

  箱子裡面彩色的畫片不斷翻動。

  攤主敲著手裡的小銅鑼,嘴裡唱著荒腔走板的民間小調。

  旁邊賣大風車的攤子上,紅黃綠三色紙旗迎風轉得嘩嘩作響。


  扛著糖葫蘆的小販在擁擠的人群里來回穿梭。

  那糖葫蘆足足有五尺多長,粗壯的荊條串著紅彤彤的山裡紅,外面裹著晶瑩透亮的糖殼,頂上還插著一面鮮艷的小彩旗。

  買這東西的人根本沒法拿在手裡,全都是直接扛在肩膀上。

  一旁捏麵人的老頭手指靈活地翻飛著,一塊普通的彩色麵團幾下就被捏成了活靈活現的孫悟空。

  沈硯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扛著糖葫蘆在人群中奔跑的孩子。

  前世的春節總是顯得那麼冷清,家家戶戶防盜門緊閉,客廳的電視裡播放著沒人看的晚會,手機屏幕上不斷彈出那些群發的拜年信息。

  窗外聽不到半點鞭炮聲,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發出的胎噪。

  而現在......

  他的肩膀被一個扛著面袋子的壯漢撞了一下。

  「借光借光。」

  漢子扯著嗓子大聲喊著。

  沈硯側開身子讓開一條道。

  鼻腔里灌滿了爆竹的硝煙味和炸油餅濃郁的葷油香,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他走到一處賣茶湯的攤子前停下。

  乾淨的案板上整齊地擺著十幾個青花瓷碗,爐膛里的炭火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口巨大的紫銅壺。

  壺嘴被雕成了龍頭的形狀,正直直往外噴著白氣。

  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那漢子先在碗裡舀了兩勺糜子面,用溫水快速攪成稀糊狀。左手穩穩托著碗,右手一把攥緊銅壺把手,幾十斤重的龍嘴壺順勢一傾,滾水「嘩」地衝進碗裡。

  他手腕微微一沉,碗跟著水線先遠後近地移動,糜子面瞬間被燙成杏黃濃稠的漿糊。

  漢子放下銅壺,用木勺在碗裡飛快地攪了兩圈,抓起一把紅糖和白糖撒進去,最後點綴上青絲、玫瑰和糖桂花,一股甜香頓時散開。

  周圍連連叫好。

  「好手藝。」

  「這水線拉得真是絕了。」

  沈硯走上前,在案板上放下一毛錢。

  他端起一碗剛沖好的茶湯,輕輕吹開表面的熱氣,用木勺撇開最上層的白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糜子面磨得細,入口順滑,火候也合適,沒半點糊味。

  就是糖略微多了點,稍稍壓住了糧食的本味,但在四九城也稱得上地道了。

  沈硯端著青花瓷碗,走到旁邊的空桌旁坐下慢慢品嘗。

  隔壁是一個賣切糕和豆面糕的推車攤子,案板上擺著一大塊黃澄澄的切糕。

  糜子面和糯米粉混合,蒸製得軟糯彈牙,中間夾著厚實香甜的紅棗泥,頂上撒著白糖和青紅絲。

  旁邊放著一笸籮裹滿黃豆面的豆面糕,也就是後世常說的老北京名吃驢打滾。

  黃豆面炒熟後碾碎,裹著軟糯的江米糰子,裡頭是細甜的豆沙餡。

  「師傅,這切糕怎麼賣?」

  一個尖銳但有點耳熟的女聲突然在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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