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沉甸甸的袁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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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清那兩隻方口布鞋踢踏著地面的聲響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中院的月亮門後。

  沈硯獨坐條凳之上,夜風卷著涼意襲來,他仰頭灌下最後一口殘酒。

  中秋一過,北平城的風便帶了哨音,刮在臉上生疼。

  福源祥後堂內,算盤珠子被撥得噼里啪啦響。

  趙德柱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精神頭卻好得出奇。隨著帳本翻過最後一頁,他把算盤往桌上一推。

  「發錢!」

  這一嗓子,把後廚里正擦拭案板的夥計們全給招了過來。

  這年月,什麼都虛,只有攥在手裡的票子還算有點熱乎氣。

  雖然這熱乎氣散得比屁還快。

  沈硯靠在躺椅上,手裡盤著兩枚光緒通寶,沒動窩。

  趙德柱卻是個懂事的,先捧著個沉甸甸的紅布包湊了過來,那張胖臉笑得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大師傅,這是您的那份。」趙德柱將紅布包往沈硯懷裡一塞,「這回咱們可是把稻香村那幫人的臉都給打腫了!這一季的利,我做主,給您提了三成。」

  沈硯掂了掂紅布包。

  裡面不光有紙票子,還有硬貨相撞的脆響。

  這胖子雖然平日裡奸猾,但在分錢這事兒上,向來拎得清,

  知道誰才是這鋪子的財神爺。

  「謝了。」

  沈硯隨手把紅布包揣進袖兜,並未多言。

  趙德柱嘿嘿一笑,轉身回到櫃檯前,開始給其他人發錢。李三、二嘎子等人一個個上去領,手裡捏著那一疊厚厚的金圓券和法幣,臉上喜憂參半。這票子,早上去買米是一個價,晚上去買米又是另一個價,得趁早換成糧食。

  「楊文學!」

  趙德柱突然喊了一嗓子。

  正在角落裡掃灰的楊文學愣住了,手裡的掃帚停在半空。他指了指自個兒鼻子,一臉茫然:「掌柜的,我……我才來沒幾天啊。」

  學徒工沒工錢,能管頓飽飯就不錯了,還得看師傅臉色,這是行規。

  趙德柱沒理會他的詫異,從抽屜里摸出一個信封,又從懷裡掏出兩塊現大洋,「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拿著。」

  趙德柱瞥了一眼那邊閉目養神的沈硯,嗓門故意拔高了幾分:「這兩塊現大洋,是你師父特意從自個兒份例里撥出來的。他說你小子手腳勤快,悟性也高,不能白使喚。賞你給家裡貼補家用的。至於這信封里,是店裡給的賞錢,雖然是金圓券,但也夠買幾十斤棒子麵了。」

  楊文學傻在原地。

  兩塊現大洋?

  這年頭,大洋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兩塊大洋能換一大家子半個多月的口糧。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硯。

  沈硯依舊閉著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事兒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楊文學鼻子一酸。

  他走過去,雙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又擦,這才顫巍巍地捧起那兩塊銀元和信封。

  銀元雖然冰涼,卻讓他的心裡暖暖的。

  「謝掌柜的!謝師父!」

  楊文學衝著趙德柱鞠了一躬,又轉身對著沈硯深深鞠了一躬。

  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半天沒起來。

  「行了,別整那虛頭巴腦的。」沈硯睜開眼,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趕緊回家吧,把大洋交給你娘藏好了。這世道,財不露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那些紙票子,回去讓你娘趕緊換成糧食,那東西一天一個價兒,留不住。」

  「哎!」

  楊文學應了一聲,把銀元死死攥在手心裡,信封揣進最裡面的貼身口袋。

  他又按了按口袋,確定鼓鼓囊囊的還在,這才撒開腿往外跑。

  風很大。

  楊文學跑得飛快。

  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他一隻手插在兜里,死死扣住那兩塊大洋,手心全是汗。

  路過那家賣糖葫蘆的小攤,他腳步頓了一下。以前團團每次路過這兒,都走不動道。但他咬了咬牙,沒買。這是他第一次拿到工錢,不能亂花。


  一口氣跑回南鑼鼓巷,還沒進院門,楊文學就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但他沒停,直接衝進了95號院裡。

  「爹!娘!」

  這一嗓子,帶著哭腔,又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意。

  屋外楊樹森正蹲在地上修補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洋車。

  李芳蘭在門口納著鞋底。

  見兒子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兩口子都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是不是闖禍了?」

  楊樹森扔下扳手,騰地一下站起來,臉都白了。

  這孩子要是惹了事,把沈師傅那份差事弄丟了,那可就是塌了天。

  楊文學沒說話,把爹娘帶進屋裡,轉身把門關嚴實,又插上門栓。這才走到桌邊,哆哆嗦嗦地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

  兩塊袁大頭。

  一疊厚厚的金圓券。

  銀元在破桌子上轉了個圈,停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楊樹森瞪大了眼,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看桌上的錢,又看了看兒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李芳蘭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頭,血珠冒出來,她都沒覺著疼。

  「這……這是哪來的?」

  楊樹森猛地抓過兒子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

  「文學,你跟爹說實話!是不是幹啥缺德事了?是不是偷拿柜上的錢了?」

  「咱窮歸窮,可不能幹這種事啊!這要是讓你師父知道了……」

  「爹!您想哪去了!」

  楊文學掙開他爹的手,臉漲得通紅。

  「這是工錢!是師父賞的!」

  「掌柜的說,師父誇我勤快,特意賞了兩塊大洋貼補家用!剩下的那是店裡發的工錢!」

  楊樹森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那條斷了條腿的長凳上。

  工錢?一個剛去幾天的學徒,能拿兩塊大洋的賞錢?怎麼可能……這是沈師傅變著法兒照顧咱家啊!

  「孩兒他娘……」

  楊樹森顫抖著手,摸向那兩塊銀元。

  粗糙的大拇指肚死命搓著上面袁大頭的花紋,涼沁沁的,真切得很。

  「咱家這是……遇著貴人了。」

  李芳蘭眼圈紅了,她沒去拿錢,而是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當家的,這錢咱不能亂花。這世道亂,這大洋得存著,給文學以後娶媳婦,給團團攢嫁妝。至於這金圓券……」

  李芳蘭拿起那疊紙票子,咬了咬牙。

  「明兒個一早我就去糧店排隊,全換成棒子麵。這紙片子放手裡,過夜就縮水。」

  楊文學站在一旁,看著父母那副小心翼翼又如釋重負的模樣。

  他突然覺得自個兒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了。

  能往家裡拿錢了。

  能讓爹不用大雪天還出去拉活,能讓娘捨得多吃幾口飯了。

  「爹,娘。」

  楊文學挺直了腰杆。

  「師父說了,只要我好好學,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

  楊樹森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稚氣未脫卻透著堅毅的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滾落下來。

  砸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洇開一小團濕痕。

  「好……好。」楊樹森胡亂擦了把臉,聲音嘶啞而鄭重,「文學,你記住了。你師父是咱家的恩人,是咱家的天。」

  他死死盯著兒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哪怕是要了爹這條命,咱也不能做對不起你師父的事!要是有人想害他,你就得豁出命去護著!」

  說到這,楊樹森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明兒我去趟學堂,把你那學退了。這年頭讀書救不了命,以後你就專心伺候你師父,學好手藝。」

  楊文學重重點頭:「我知道了,爹。」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扒著桌沿探了上來。

  楊團團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踮著腳尖,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兩塊亮閃閃的銀元。

  「哥,這是啥?能吃嗎?」

  一屋子的沉重瞬間被打破。

  李芳蘭破涕為笑,輕輕拍掉那隻小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這是給你攢的嫁妝!」

  楊團團癟了癟嘴。

  「嫁妝又不好吃,我想吃師父做的玫瑰酥。」

  楊文學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髮。

  「等哥以後學成了,天天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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