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落淚
第92章 落淚
按理說，沈冽得勝還朝，第一拜的門庭理當是史弘肇的府邸。
畢竟史大將是他的恩主，沒有史弘肇當初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耀州防禦使。
是以，這過場的禮數自然省不得。
然則今日不同，劉知遠雖未在皇城大內擺下百官大宴，可那些個樞密、宰執、節鎮重臣，入夜後皆被留在了殿內議事。
史弘肇這等中樞巨擘，自然分身乏術。
君臣關起門來，少不得要徹夜商討河北的防務與關中的暗流。
這便是沈冽痛快應下郭榮邀約的原因。
在這郭榮才為沈冽求過情的當口，去郭府赴宴，既不用擔那結黨營私的嫌疑，又能順道將那軍餉落袋為安。
不過，赴這等權貴門庭的私宴，頂著一身腥風血雨總歸失禮。
沈冽先是輕車熟路地去了李從熙在京中的宅邸，借個偏院勻桶熱水，換身常服。
而此時，樞密副使郭威的宅邸內。
正廳之中，郭榮正坐在下首，苦笑著聽著上首婦人的訓斥。
「你平日辦事極有分寸，今日怎這般冒失？」張氏話語裡透著責備之意。
「那符家的小娘子，性子最是嬌縱。
你同沈冽提親不成便罷，怎好將沈冽拒婚的話直眉瞪眼地學給她聽？
那丫頭麵皮薄，聽罷拂袖便走，若是出了岔子，咱們怎麼向符侍中交待？」
郭榮理了理袖口，頗有些無奈。
他本意是想用激將法探探符清芷的心思，卻未料到那貴女的脾氣那般大。
「母親教訓的是。」郭榮微微欠身，出言寬慰，「兒子只是覺得沈使君脾氣那般乾脆，不必瞞著掖著。
符家妹妹帶著符家精銳部曲，這大梁城內又是天子腳下，出不了亂子。
再者，沈使君性情剛烈，斷然不肯受裙帶所縛。兒子心想，與其藏著掖著，不如當面斷了念想，免得日後生出怨懟。」
「理是這個理，可總該委婉些。」張氏搖搖頭，不再糾纏此事。
說罷，張氏視線一轉，正瞥見一旁正擺弄弓弦的親子郭侗。
「郭侗！」張氏當即面色一冷，訓斥出聲。
「也不知去府門口候著看看，沈冽那孩子到哪兒了，這般沒眼色。」
郭侗挨了訓，放下短弓，老老實實地朝大門跑去。
郭榮看著郭侗的背影，心中深感敬佩。
他這位繼母，端的是個持家理事、長袖善舞的奇女子。
不過是月前時候，郭威在書房接到鎮州送來的軍報，順口贊了一句「沈冽此子，有漢家烈骨」。
就這麼極其尋常的一句誇讚，便被張氏死死記在了心裡。
她知曉丈夫有向沈冽示好之意，今日聽聞郭榮請了沈冽赴宴，竟是親自洗手作羹湯，備下了一些極具晉地風味的家常菜。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拉攏，往往比那些擺在檯面上的金銀官爵更能拴住一個武夫的心。
不多時，前院門子通報，耀州防禦使沈冽到了。
張氏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盞，深吸一口氣。
她迅速調整了情緒，那原本帶著幾分嚴苛的面容，瞬間便化作了長輩見晚輩時的慈愛。
沈冽換了一身黛青圓領長裾袍，洗去了征塵，臉上倒也顯出幾分弱冠之年該有的清俊。
他入得廳內，按著晚輩的規矩向張氏行了禮，分寸拿捏得極准，全無在外頭時的那股跋扈殺氣。
張氏迎上前去，溫聲細語地招呼他落座，又親自為他斟了一盞熱茶，話里話外全是一個長輩對晚輩平安歸來的寬慰。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
席間，郭榮在一旁溫酒，時不時與沈冽碰上一杯，並不談朝堂風雲。
反倒是年紀尚輕的郭侗，憋了許久的好奇心終於按捺不住，端著酒盞湊到沈冽跟前，纏著他講講這次出征的見聞。
「沈大哥，我聽前線回來的兵卒說，你在鎮州北門帶軍殺穿了契丹五百皮室軍？那可是真的？那遼將麻答，生得是不是青面獠牙？」
沈冽放下竹箸，看著郭侗搖了搖頭。
「遼將生得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一槍捅穿了咽喉，一樣會流血倒地。
沈冽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皮室軍的甲很厚，刀砍上去容易卷刃。得用尖找甲縫，或者直接砸碎他們的骨頭。
「至於鄴城...殺人的時候其實沒什麼聲音。
風很大，杜重威一直在叫喚，後來他叫不出來了，只有刀割在骨頭上的聲音。
中渡橋死的人太多了，我得一刀一刀地還。」
郭侗不死心，繼續追問：「那鎮州呢？聽說千騎破皮室軍，還把河陽兵殺得丟盔棄甲，那陣仗定然極為壯觀吧！」
「不壯觀。」沈冽依舊只是平淡敘述，卻又字字見血。
「鎮州城裡的磚道上全是血，馬蹄踩上去會打滑。
死的人太多，巷子裡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前頭的人被契丹人的骨朵砸碎了腦袋，後頭的人踩著他們的屍骨往前頂。
有人斷了肋骨，腸子流出來半截，便用斷刀別進遼軍的馬腿里。
滿街都是殘肢，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家兄弟的。
有個兵卒叫張守節，他的左肩被劈碎，血流了一地，他還在拿短刀捅契丹人的馬腿。」
郭侗的面色發白，他想像中的孤膽英雄、斬將奪旗，在沈冽這幾句極其直白的描述中全然破碎。
郭榮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就在這靜默中，突地傳來一聲啜泣。
眾人轉頭望去。
張氏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碗筷。
她偏過頭，正用絲帕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郭侗慌了神，連忙站起身：「母親，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張氏擺擺手，將絹帕按下。
其實，連張氏自己在此刻都分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番落淚，究竟還是不是為了幫郭威去籠絡這個前途無量的悍將。
亦或只是為了眼前這個和自己兒子一般年紀，卻已在屍山血海里滾過無數遭的年輕人，而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揪心之痛。
「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
張氏深吸一口氣，眼淚撲簌地落在衣襟上。
「這天下到底是有什麼填不滿的窟窿，要讓你這麼年輕的孩子去填？」
沈冽怔怔地看著這位大娘子。
來到這五代已足足近一年時間。
有人當他是凶兵，有人當他是籌碼，有人敬他，有人畏他。
卻唯獨沒有人，落著淚可憐過他的年輕。
沈冽垂下眸來，整個人靜默下來，久久未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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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沈冽得勝還朝，第一拜的門庭理當是史弘肇的府邸。
畢竟史大將是他的恩主，沒有史弘肇當初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耀州防禦使。
是以，這過場的禮數自然省不得。
然則今日不同，劉知遠雖未在皇城大內擺下百官大宴，可那些個樞密、宰執、節鎮重臣，入夜後皆被留在了殿內議事。
史弘肇這等中樞巨擘，自然分身乏術。
君臣關起門來，少不得要徹夜商討河北的防務與關中的暗流。
這便是沈冽痛快應下郭榮邀約的原因。
在這郭榮才為沈冽求過情的當口，去郭府赴宴，既不用擔那結黨營私的嫌疑，又能順道將那軍餉落袋為安。
不過，赴這等權貴門庭的私宴，頂著一身腥風血雨總歸失禮。
沈冽先是輕車熟路地去了李從熙在京中的宅邸，借個偏院勻桶熱水，換身常服。
而此時，樞密副使郭威的宅邸內。
正廳之中，郭榮正坐在下首，苦笑著聽著上首婦人的訓斥。
「你平日辦事極有分寸，今日怎這般冒失？」張氏話語裡透著責備之意。
「那符家的小娘子，性子最是嬌縱。
你同沈冽提親不成便罷，怎好將沈冽拒婚的話直眉瞪眼地學給她聽？
那丫頭麵皮薄，聽罷拂袖便走，若是出了岔子，咱們怎麼向符侍中交待？」
郭榮理了理袖口，頗有些無奈。
他本意是想用激將法探探符清芷的心思，卻未料到那貴女的脾氣那般大。
「母親教訓的是。」郭榮微微欠身，出言寬慰，「兒子只是覺得沈使君脾氣那般乾脆，不必瞞著掖著。
符家妹妹帶著符家精銳部曲，這大梁城內又是天子腳下，出不了亂子。
再者，沈使君性情剛烈，斷然不肯受裙帶所縛。兒子心想，與其藏著掖著，不如當面斷了念想，免得日後生出怨懟。」
「理是這個理，可總該委婉些。」張氏搖搖頭，不再糾纏此事。
說罷，張氏視線一轉，正瞥見一旁正擺弄弓弦的親子郭侗。
「郭侗！」張氏當即面色一冷，訓斥出聲。
「也不知去府門口候著看看，沈冽那孩子到哪兒了，這般沒眼色。」
郭侗挨了訓，放下短弓，老老實實地朝大門跑去。
郭榮看著郭侗的背影，心中深感敬佩。
他這位繼母，端的是個持家理事、長袖善舞的奇女子。
不過是月前時候，郭威在書房接到鎮州送來的軍報，順口贊了一句「沈冽此子，有漢家烈骨」。
就這麼極其尋常的一句誇讚，便被張氏死死記在了心裡。
她知曉丈夫有向沈冽示好之意，今日聽聞郭榮請了沈冽赴宴，竟是親自洗手作羹湯，備下了一些極具晉地風味的家常菜。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拉攏，往往比那些擺在檯面上的金銀官爵更能拴住一個武夫的心。
不多時，前院門子通報，耀州防禦使沈冽到了。
張氏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盞，深吸一口氣。
她迅速調整了情緒，那原本帶著幾分嚴苛的面容，瞬間便化作了長輩見晚輩時的慈愛。
沈冽換了一身黛青圓領長裾袍，洗去了征塵，臉上倒也顯出幾分弱冠之年該有的清俊。
他入得廳內，按著晚輩的規矩向張氏行了禮，分寸拿捏得極准，全無在外頭時的那股跋扈殺氣。
張氏迎上前去，溫聲細語地招呼他落座，又親自為他斟了一盞熱茶，話里話外全是一個長輩對晚輩平安歸來的寬慰。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
席間，郭榮在一旁溫酒，時不時與沈冽碰上一杯，並不談朝堂風雲。
反倒是年紀尚輕的郭侗，憋了許久的好奇心終於按捺不住，端著酒盞湊到沈冽跟前，纏著他講講這次出征的見聞。
「沈大哥，我聽前線回來的兵卒說，你在鎮州北門帶軍殺穿了契丹五百皮室軍？那可是真的？那遼將麻答，生得是不是青面獠牙？」
沈冽放下竹箸，看著郭侗搖了搖頭。
「遼將生得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一槍捅穿了咽喉，一樣會流血倒地。
沈冽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皮室軍的甲很厚，刀砍上去容易卷刃。得用尖找甲縫，或者直接砸碎他們的骨頭。
「至於鄴城...殺人的時候其實沒什麼聲音。
風很大，杜重威一直在叫喚，後來他叫不出來了，只有刀割在骨頭上的聲音。
中渡橋死的人太多了，我得一刀一刀地還。」
郭侗不死心，繼續追問：「那鎮州呢？聽說千騎破皮室軍，還把河陽兵殺得丟盔棄甲，那陣仗定然極為壯觀吧！」
「不壯觀。」沈冽依舊只是平淡敘述，卻又字字見血。
「鎮州城裡的磚道上全是血，馬蹄踩上去會打滑。
死的人太多，巷子裡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前頭的人被契丹人的骨朵砸碎了腦袋，後頭的人踩著他們的屍骨往前頂。
有人斷了肋骨，腸子流出來半截，便用斷刀別進遼軍的馬腿里。
滿街都是殘肢，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家兄弟的。
有個兵卒叫張守節，他的左肩被劈碎，血流了一地，他還在拿短刀捅契丹人的馬腿。」
郭侗的面色發白，他想像中的孤膽英雄、斬將奪旗，在沈冽這幾句極其直白的描述中全然破碎。
郭榮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就在這靜默中，突地傳來一聲啜泣。
眾人轉頭望去。
張氏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碗筷。
她偏過頭，正用絲帕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郭侗慌了神，連忙站起身：「母親，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張氏擺擺手，將絹帕按下。
其實，連張氏自己在此刻都分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番落淚，究竟還是不是為了幫郭威去籠絡這個前途無量的悍將。
亦或只是為了眼前這個和自己兒子一般年紀，卻已在屍山血海里滾過無數遭的年輕人，而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揪心之痛。
「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
張氏深吸一口氣，眼淚撲簌地落在衣襟上。
「這天下到底是有什麼填不滿的窟窿，要讓你這麼年輕的孩子去填？」
沈冽怔怔地看著這位大娘子。
來到這五代已足足近一年時間。
有人當他是凶兵，有人當他是籌碼，有人敬他，有人畏他。
卻唯獨沒有人，落著淚可憐過他的年輕。
沈冽垂下眸來，整個人靜默下來，久久未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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