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殺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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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冽別無他法,終究是按下了胸中翻湧的戾氣,沒在大營門口發作,只是跟著李從熙步入了一處位於偏隅的軍帳。

  然而,李從熙前腳剛走,帳外便傳來一陣密集的甲冑撞擊聲。

  沈冽掀開帳簾一角,只見數十名頂盔摜甲的漢軍兵士已然合圍,數十桿長矛平端,生生將出路封死。

  「沈指揮...得罪了。」領頭的隊正面色複雜,眼中隱有愧色,「官家有令,沈指揮連日奔波,神思倦怠,不得...踏出此帳半步。」

  沈冽撤回了手,沒再說話,只是緩緩坐回了那張簡陋的胡凳上。

  帳外,那些守衛的兵士也在小聲嘀咕,言語間滿是為這位少年將軍不值。

  「沈指揮立下潑天大功,斬了麻答和耶律嘉里,救了馮相公...為何要受這等鳥氣?」

  「噓!你懂什麼?杜重威要降了,宋國公主親自出的城,官家許了富貴。若放沈指揮出去,杜重威那顆腦袋還能長在脖子上多久?」

  「直娘賊!杜重威害死了咱們多少漢人?他現今搖身一變,竟又要去做那富貴閒人了。」

  那隊正輕嘆一聲,湊到帳外低聲道:「沈指揮,兄弟們心裡都為您不值。立下這等開國第一的奇功,卻要在這兒眼睜睜看著那杜重威老賊...這天底下的道理,當真是被狗吃了。」

  他們雖是執行軍令,卻也明白現今的局勢。

  為了讓鄴城這場曠日持久的圍城戰體面收場,為了讓杜重威那個賣國求榮的貨色能活著走出來,立了大功的沈冽必須安靜下來。

  沈冽佇立良久,終是認命般自嘲一笑。

  荒唐,何其荒唐。

  杜重威在中渡橋害死多少漢家兒郎,賣掉了整整一代漢家的脊樑,之後又引狼入室,罪惡滔天。

  如今卻只需輕飄飄的一紙降書,幾聲哭訴,便能免遭屠戮,甚至能在劉知遠的羽翼下再享一陣子榮華富貴。

  何其諷刺?

  這一夜,沈冽睡得極差。

  耳畔好像已然響起鄴城方向隱約傳來的歡呼與更鼓,心頭則是沉入了那滹沱河底的寒意。

  半夢半醒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中渡橋。

  那漫天火光與契丹騎兵的衝殺聲中,那些早已成了枯骨的面孔,竟一個個活生生地立在他的眼前。

  王清將軍立在破碎的橋頭,身後的袍澤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卻無一人向南方的杜重威哀求半句。

  馬蹄踐踏,血肉橫飛。

  那些死去的兄弟就在他眼前,面容扭曲卻並無戾氣。

  王清在那滿身血污中對他笑得極其溫厚。

  「冽哥兒,你回來了?」王清看向他,那笑容乾淨無比。

  沈冽張了張嘴,只覺心頭痛得厲害:「將軍,我沒能帶你們回去...我甚至連那個罪魁禍首都沒能殺了,劉官家許了他投降....」

  他等待著責備,等待著那些冤魂指著他的脊樑怒罵,等待著那名為無能的審判。

  然而,沒有。

  那些漢子看著沈冽,眼中沒有半分怨懟,唯有欣慰,一個個從沈冽身邊走過,依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後,王清跨前一步,寬厚的手掌拍在沈冽的肩頭。

  「冽哥兒,你殺透了河北,救回了馮相公,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中渡橋的債,你一個人扛了這一年,夠了,真的夠了。」

  「可是杜重威...」沈冽此時已是淚流滿面。

  「那便由他去吧。」王清笑著搖了搖頭,身影漸漸變淡。

  「去罷,去睡個好覺。」

  這話如同萬箭攢心,將沈冽瞬間驚醒。

  他大口喘著氣,聽著帳外傳來的清晨更鼓。

  他們說他做得夠好了,可這種好,卻是如同一柄銼刀,在沈冽的心口來回拉鋸。

  沈冽不甘心。

  那些死去的人越是原諒,他便越是不能原諒。

  翌日清晨,日頭剛起,帳簾被一隻蒼老的手撩開。

  高行周領著李從熙踏入了帳中。

  這位老帥此刻臉上雖有些疲憊,看向沈冽的目光中卻滿是柔和。


  高行周並沒有擺什麼架子,只是在沈冽對面坐下。

  「王清當年跟著我,也是這麼個脾氣。」

  高行周看著沈冽那雙通紅的眼,嘆了口氣,語氣悠長地講起了故事。

  講當年他與王清並肩作戰的往事,講那戰場上的同袍之義,講那亂世中不得已的權衡。

  講到興起處,老人的眼中也閃過幾分神采。

  「王清那漢子,性子如火,長矟使得極好,可惜...命不好,折在了中渡橋。」

  高行周撫著長須,緩緩說道。

  可敘舊之餘,話題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轉到了鄴城裡的那位「故人」身上。

  「杜重威....畢竟曾是晉朝的柱石,如今既然歸順,官家為求河北安定,總是要顧全大局的。」

  高行周試探著看了一眼沈冽。

  沈冽垂著頭,只是雙手死死按住膝蓋。

  「沈指揮,這天下的大勢,往往不在這一時一刻的生死。杜重威降了,對官家、對這圍城的漢兵來說,都是一樁好事。」

  「杜重威必死。」

  沈冽抬起頭,眼神中沒有半分退避,甚至絲毫沒有給這位太傅面子。

  「無論他降不降,他的命,都不在他自己手裡,也不在官家手裡。他那顆腦袋,是欠著中渡橋那兩千條命的。」

  高行周被沈冽頂的一窒。

  他此時的立場確實尷尬。

  但在見識了沈冽帶回來的那兩顆首級後,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這漢家江山未來三十年最鋒利的刀。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對視中,這位老帥終於是喟嘆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卻沒有回頭,只是低聲留了一句。

  「官家想要張璉死,因為張璉是契丹的死忠,留不得。

  但官家既已許了杜重威歸命,這降表上落了墨,官家便不好親口下令去殺他手底下的燕兵統帥...沈指揮,道理就在這兒了。」

  言罷,高行周再無多言,大步跨出了營帳。

  一旁的李從熙心下大喜,這老太傅的話雖說得玄虛,但他這等伶俐人自然聽得出裡頭的意思。

  他湊到沈冽耳邊,語帶急促:「沈老弟,杜重威那逆賊已經準備開城了!官家命慕容彥超前去納降。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隨後,李從熙也退出了帳篷。

  沈冽豎起耳朵,隱約聽到李從熙在門外對著那些守衛的漢軍吩咐道:「高太傅的親軍調去官家駕前聽令了,你們幾個且隨我去充任太傅的儀衛,莫要在此耽擱。」

  那些漢軍兵士哪兒還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眾人本就對沈冽極度敬佩,又恨那杜重威入骨,當下紛紛卸了長槊,俱都跟在李從熙後頭撤得一個不剩。

  閉上眼,那夢中王清的笑臉與這營帳外的風聲重疊。

  沈冽在帳內佇立良久,隨後從木架上緩緩取下了那套墨色重甲,一件件穿在身上。

  他將護臂繫緊,抓起那面被鮮血浸得有些發黑的面甲,緩緩戴上。

  待沈冽推帳而出,陽光有些刺眼。

  營帳外,趙匡胤、楊廷等人早已按刀候在馬樁旁。

  二人對視一眼,一齊走上前去,將一面殘旗披在了沈冽的吞肩之下。

  那是在鎮州城內,從死去的張守節手裡接過的奉國軍殘旗。

  旗面掠過沈冽那金色吞獸的肩甲,在風中獵獵作響。

  劉慶見沈冽出來,亦是默不作聲地牽過了墨囂。

  這匹黑馬似乎也嗅到了主人的殺機,不安地刨著蹄子。

  墨囂兩側,橫刀與長槍已然掛得端正,在微光中閃爍著寒芒。

  「走嗎?」趙匡胤今日難得的面色鄭重。

  沈冽點點頭跨上馬背,緊了緊手中的韁繩,手中長槍斜指鄴城。

  「中渡橋的債,今日得見個響動。」

  「諸位,殺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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