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節沒守住,命也沒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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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冽深知,楊袞雖因奪橋之計而被驚退,但在這平原之上,契丹人只要回過神來,隨時可能反咬一口。

  是以,他鑿穿楊袞部後根本未作半點停留,五百騎直撞向那正處於混亂邊緣的北門。

  卻說,此時的鎮州北門,又是另一番耐人尋味的氣象。

  此時的北城外,河陽節度使崔廷勛正領著剛從巷戰泥潭裡退下來的殘部,在大營外休整。

  而在他們身側,原本占據北城的麻答,眼見南邊火光沖天、楊袞敗退。

  正急吼吼地領著他那契丹親隨,試圖通過去與耶律嘉里匯合,或者是尋找一個更穩妥的退路。

  且說,這些河陽兵在城裡與漢軍鏖戰數個時辰,戰死大半,此時皆是甲冑不全,刀劍崩口。

  順帶著,原本就降了胡虜的愧疚心在這一刻又被疲憊放大了無數倍。

  猛然間聽得南方煙塵大作,蹄聲如悶雷滾滾而至,他們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列陣,而是齊齊後退。

  「哪來的騎軍?!」

  崔廷勛驚疑不定地扶住腰刀,極目望去,只見一桿沈字大旗鼓盪於獵獵風中!

  「莫亂!結陣!」崔廷勛只覺遍體生涼。

  可河陽兵現今大多已然卸了甲休整,面對這支挾著馬勢的騎兵,前翼甚至連一個像樣的陣型都沒能擺出來,便在那如牆而進的馬蹄下,碎成了滿地的爛泥。

  後面的軍漢哪裡還敢接戰?

  於是,幾乎沒人再敢硬接這支騎軍的兵鋒,竟是紛紛讓開,平白給沈冽讓出了一條直通城門的坦途。

  這種近乎滑稽的讓道,在此時卻又顯得如此理所應當。

  利益不在,誰願捨命?

  「元朗!帶人沖開河陽兵的側翼!劉慶,跟我去摘了麻答的人頭!」

  河陽兵的散開,讓沈冽部與麻答部之間再無防線。

  墨囂長嘶一聲,直接掠過了那群已經喪了膽的河陽兵,直取麻答的中軍。

  「那是哪兒來的殺才?楊袞死哪兒去了?!」

  麻答在馬上驚叫一聲,他手中的骨朵還未掄圓,沈冽那杆長槍已然破空而至。

  與此同時,城內府衙前街。

  耶律嘉里在那戰馬背上,聽著後方傳來的慘叫,臉上終是露出了一絲懼色。

  「楊袞誤我!」

  他當然聽明白了那斥候的話。

  南邊來的漢軍不是在攻城,而是在鑿陣!

  若是讓那支騎兵從背後衝進城內與鎮州叛軍夾擊,他這五百皮室軍就真的要在這鎮州城裡做了罈子里的肉。

  「耶律博!帶你隊百人殿後,攔住這些漢人!」

  耶律嘉里倒也果決,他試圖執行一個最冷酷的切割方略。

  捨棄一部分精銳,以此換取大隊人馬出城接應麻答,匯合崔廷勛。

  只要回到了開闊地,皮室軍便能再次掌握主動權。

  然而,這城裡的漢子,豈能如他所願?

  「契丹狗!想跑?問過耶耶沒有?!」

  李榮提著那長槍,不知從哪處殘垣後閃出,滿臉是血,卻笑得極其猖狂。

  「張守節!王饒!咬住了!只要咱們還喘氣,這幫遼狗一個也別想出城!」

  這便是此時漢軍唯一的勝算。

  他們不需要擊潰皮室軍,不需要奪回街道。

  只需要死死咬住對方的步伐,用身體去阻礙馬蹄的轉動,用性命去延緩敵軍撤退的時間。

  城內漢軍已然打出了從未有過的凶性。

  原本想要撤離的皮室軍,在那狹窄的街巷裡,竟被這群甲仗不全,人數劣勢的漢兵死死拽住了後跟。

  何福進衝進皮室軍之中,陌刀當空一划,劈在一名皮室卒的肩甲上,火星迸現,刀刃崩裂。

  他索性棄了刀,直接合身撞了過去,死死抱住對方的甲冑,任憑對方的茄柄刀刺入自己的腹部,也要用牙齒去咬那護項後的皮肉。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王饒這位原本求穩的指揮使,此刻也被這股子不講道理的血性帶偏了理智。


  他親自從一名死去的卒子手中搶過一面盾牌,頂在了最前面。

  耶律嘉里勃然大怒,他沒料到這城中竟然還有這種敢於反向衝鋒的瘋子。

  他發現這些漢人像是著了魔,殺了一個,又撲上來兩個。

  耶律嘉里不知道外面只有沈冽那五百騎,他以為是漢軍的大軍真的到了。

  而城內的漢軍則堅信援軍能救命,所以他們寧可戰至最後一人,也要在這窄巷裡拉著皮室軍陪葬。

  耶律嘉里瘋狂地揮動著戰斧,每一斧落下都能劈開一名漢兵,可他的心卻越來越涼。

  「遼狗,你出不去的!」

  張守節嘶吼一聲,手舉長盾猛然一躍撲向耶律嘉里。

  後者也是大怒,這等殘兵怎能,又怎敢殺至他面前?

  手中長斧揮出,張守節只好棄槍雙手抵盾,但仍是被耶律嘉里一斧砸飛了出去。

  張守節受這一砸,儼然是受傷不輕,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能微微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若是尋常惜命的軍漢,此時躺平裝死才是最好的解法。

  王饒見張守節被砸飛,也是顧不得再跟皮室軍接戰,慌忙帶人過來將張守節拖到了後面。

  「張守節!你不要命了?」

  「俺...」張守節慘然一笑,正待說些什麼,卻聽到那遼將大聲傳達軍令之聲。

  「後軍先出!我親自斷後!」耶律嘉里也是惱怒。

  若是再被這城中漢軍拖下去,那他必將葬身於此。

  聞言,張守節緩緩托起身體,王饒一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怒聲道。

  「張守節,保命吧!」

  「指揮...俺爹給俺起名守節,俺沒守住,如今這命...怕是也守不住了。」

  言罷,張守節撥開王饒的手,後者也不知再說些什麼,只是抹了下眼眶,隨即將手中長矛遞了過去。

  張守節接過長矛,竟是起身再次向皮室軍衝去!

  耶律嘉里勃然大怒,也是親自驅馬突前,手中重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猛然劈向這個不要命的漢軍。

  張守節避無可避,也沒想避。

  「遼狗!」張守節嘶吼一聲,在那重斧劈碎他左肩膀的剎那,右手猛然向前突刺,狠狠插進了耶律嘉里座下戰馬的側肋。

  戰馬吃痛長嘶,轟然前蹶。

  耶律嘉里在那戰馬背上身形不穩,終是掉了下來。

  身邊親衛見此慌忙趕來欲救,卻被王饒帶著人用命給死死堵了回去。

  正在此時,本有序向城外撤退的皮室軍突然亂了陣腳。

  只見一道黑影帶著騎兵自城門外衝殺而來。

  那黑影毫無減速之意,左手橫刀順著一名皮室軍的咽喉抹過,右手長槍同時將另一名敵騎生生摜離了馬鞍。

  左右開弓,好不威風。

  在這一瞬間,耶律嘉里眼中終於只剩下驚恐。

  而張守節看到那面沈字大旗,先是眼中溢出震驚之色,又卻又很快釋然下來。

  「定不是他...」

  張守節喃喃自語。

  隨後,那具身軀終於緩緩倒在了這鎮州城中,再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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