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鎮州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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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十三年,七月二十九。

  鎮州城內,那一陣悠揚的鐘聲,本來應該是佛門喚醒迷途的慈悲,此刻卻成了為契丹人所敲響的喪鐘。

  所謂起事,從來不是書生筆下的慷慨激昂,而是武夫們權衡了生死之後的搏命之舉。

  鎮州城裡的漢將們,如李榮、何福進之流,求的是殺身成仁後的那一份新朝富貴。

  而城中的契丹守軍,求的則是保全性命與劫掠而來的金帛。

  鐘聲既出,變亂陡生。

  鐘聲尚未收尾,便有數處城門的兵丁倒戈相向,在窄小的箭樓里短兵相接。

  守門的契丹卒子,前一刻還在城門下吆五喝六,下一刻便覺頸間一涼。

  那些隱忍多時的漢兵,借著交接差事的當口,奪了胡虜手中的長槍橫刀,反手便是一紮。

  血氣一衝,這鎮州城的秩序也是隨之崩解開來。

  李榮也沒留人看顧城門,帶著親兵一路衝到府衙側後的武庫。

  「取甲!拿刀!」

  李榮並不吝嗇,他太清楚這博弈的本錢何在。

  單靠他手裡這點人,不過是給麻答送菜。

  大門被重錘砸開,內里整齊碼放著鐵甲長槍。

  「漢家兒郎,求活路便在此刻!」

  李榮一邊嘶吼著分發兵甲,一邊縱火焚燒牙門。

  火光映照在那些戰戰兢兢的市民與漢卒的臉上,將反正二字強行刻進了每一個人的骨子裡。

  有了甲,有了槍,原本只有三分的膽氣,便生生膨脹成了十分。

  一時間,府衙周遭煙火沖天。

  「殺契丹,求活路!」

  這種喊殺聲,在沒有統一指揮的情況下,自發地匯成了一股洪流。

  然而,這城中另一處,白再榮此時的表現卻堪稱滑稽。

  此人官位雖高,膽色卻早已在那俯首稱臣中磨損殆盡。

  前幾日他甚至還在麻答面前苦勸莫要分兵,實則是怕兵力空虛惹來亂子,壞了他的安穩日子。

  此時鐘聲一響,殺伐驟起。

  白再榮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平亂,也不是歸漢。

  而是關於這次起事之後的可能。

  若事不成,麻答會不會滅他滿門?若是事成了,李榮會不會奪他的權?

  當起事官兵衝進他的府邸時,這位位高權重的將軍,竟全然不顧體面,如婦人般瑟縮在堂後的簾幕之後。

  李榮派來的兵卒沖入房內,本是一無所獲。

  可就在那領頭隊正轉身的一剎,一雙官靴在那簾幕邊緣露出了半截。

  「白將軍,漢家天下已復,此時不興,更待何時?!」

  那隊正發出一聲滿是嘲弄的長笑,手中佩刀一揮,簾幕裂帛而落。

  幾名渾身血漬的士卒不由分說,拽著白再榮的胳膊便往那煙火蒸騰的街頭拉。

  「李榮他們反了,那是他們自尋死路,何故拽上本帥?」

  白再榮一邊掙扎一邊喊道。

  「今日若不隨咱們走,這鎮州城裡便多你一具無頭屍!」

  白再榮臉色煞白,渾身打顫。

  在那刀尖的逼視下,終究是棄了官威,踉踉蹌蹌地加入了這洶湧的人流。

  與此同時,城中各處的漢軍將領相繼響應。

  煙火沖天,鼓譟喊殺聲震地。

  身處城中的麻答,確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他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對漢人的壓制,可如今,那些平日裡如羊羔般順從的漢兒,竟在這一聲鐘響後,變成了索命的厲鬼。

  不過他畢竟是耶律德光親封的安國軍節度使,更是總領河北道大小事宜,是以心態轉變得極快。

  耶律阮派出的親信耶律嘉里,此刻正領著契丹鐵騎在來的路上。

  只要撐到援兵至,眼前的這些亂民不過是再次送上門的牛羊。

  「搬!把能帶走的財帛金銀全都搬走!」

  麻答忙而不亂,他先是親手劈開一個被嚇傻了的僕役,隨後催促著親信將這些年搜刮的金銀細軟悉數裝車。


  「救兵必至,且讓這些南蠻子多蹦躂片刻。」

  麻答冷哼一聲,卻也並不託大。

  既然府衙定是守不住了,他便棄了這滿城的繁華。

  所幸帶著家眷與這些年搜刮的財寶,直奔防禦最為堅固,且利於向北眺望援兵的北城。

  他要在北城的城頭,守著他的金山,等著那支能終結這場亂夢的北方鐵蹄。

  而此時,起事的漢兵們卻陷入了另一種亂局。

  名義上是舉旗反正,實則卻是各懷鬼胎。

  沒有統一的指揮,原本用來沖陣的隊形在幾座富商的宅院前便徹底散了架。

  貪婪者,借著復仇的名義,衝進曾經高不可攀的豪門,搶掠珠寶、姦淫婦女。

  在他們眼裡,這改朝換代的混亂,是上蒼賜予的最後狂歡。

  詐偽者,在那煙火沖天中,悄悄換上平民的衣裳,藏匿起搶來的金銀,只等著塵埃落定後做一個富家翁。

  而那些膽小怕事的小卒,見契丹人真的拼起命來,便如驚弓之鳥,三五成群地鑽進那陰暗的巷弄里鼠竄。

  這便是這鎮州城內帶著大義旗號的反正。

  它有著慷慨激昂的開場,卻往往在利慾薰心中滑向平庸。

  此時,何福進領著最嫡系的親兵,直奔城中的驛館,並未參與那可笑的府衙搶掠。

  當他撞進驛館時,正巧看見幾個亂兵正欲衝進內廂。

  「斬了!」

  「圍住驛館!再敢有趁亂入內滋事者,皆殺無赦!」

  何福進長刀一振,血珠飛濺。

  「潁州防禦使何福進,拜見馮相公,拜見李相公,拜見和相公。」

  「鎮州漢將舉旗反正,末將來遲,讓諸公受驚了!」

  馮道正端坐在榻上,面色如常,仿佛門外的喊殺聲與他無關。

  對於他而言,這種變亂見得太多了。

  從李存勖到李從珂,從耶律德光到劉知遠。

  旗幟在變,天子在變。

  唯有這人世間的苦難,和他們手中那支能替新君塗抹粉飾的筆,未曾改變。

  「大事可成?」馮道抬眼問道。

  何福進單膝跪地,行的是武職見宰輔的最高禮節。

  「鎮州已反,麻答率軍退往北城,請諸位相公隨末將移步!」

  「何將軍辛苦。」

  馮道緩緩起身,「既然城中亂了,老夫便隨將軍走一遭。」

  這便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何福進出命保護,馮道出名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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