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扶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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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進了這娘子關,景致便與關外那個人間地獄截然不同了。

  雖然天色依舊陰沉,風雪依舊凜冽,但好歹沒了那漫山遍野的哭嚎聲與腐屍味。

  取而代之的,是整肅的軍帳、巡騎,以及空氣中那混合了馬糞與麥粥的怪異氣味。

  沈冽走在中間,劉慶背著那捲破爛行李緊隨其後,而原本說要留在關外的劉延,到底還是因為沈冽的一句懂養馬,被那位軍將給一併放了進來。

  畢竟,在這亂世,一個懂馬的雜役,確實比一個只會種地的流民要有價值得多。

  「某家郭擎。」

  領路的軍將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馬鞭,回過頭隨意的拱了拱手,「現添為這娘子關巡檢副使。」

  沈冽聞言,腳下步子未停,腦海中卻是飛快的將五代十國的史料過了一遍。

  並無此人。

  不過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這五代亂世,五十餘年間換了五個朝代、十幾個皇帝,至於那些走馬燈似的節度使、防禦使、刺史,更是多如過江之鯽。

  史書的篇幅金貴,只記得住那些王侯將相與亂世梟雄,像郭擎這般或許有些本事,卻最終沒能留下名姓的中層武官不知凡幾。

  「見過郭巡檢。」沈冽回了一禮,不卑不亢。

  郭擎似乎對沈冽這種從容頗為滿意,他用馬鞭指了指四周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卒,又指了指遠處被欄杆圍起來的數百流民。

  「看清楚了?」

  「這關外的流民,若是想進關吃糧,就得看命。身體弱的,直接扔在外面自生自滅,身體強健些的,挑出來,臉上刺了字,編入前軍或者雜役,那是當牲口使喚的。」

  說著,郭擎瞥了一眼跟在沈冽身後的劉慶。

  那傻小子正瞪大眼睛看著軍營里的糧食吞口水。

  五代皇帝換的那麼快,今天是後梁發龍德通寶,明天就成了後唐發天成元寶。

  所以糧食也就成了衡量一個勢力強弱的標準。

  「你這隨從倒是個好身板,若是放在外頭,高低得刺個字在臉上,發配去運糧。」郭擎似笑非笑,「也就是你沈都頭有這塊腰牌,又有一身殺人的本事,這才免了那兩針墨刑,還能直接引薦入牙軍。」

  沈冽默然。

  刺面。

  這是自殘唐五代以來,軍閥們為了防止士卒逃跑而發明的良策。

  一旦臉上刺了字,這輩子就是賊配軍,逃到哪兒都是個死。

  劉知遠雖然號稱愛民,但在這治軍一事上,與那些殘暴軍閥並無二致。

  正思索間,一行人穿過了外營,來到了一處更為寬闊的校場。

  哪怕是沈冽這個見慣了後世大場面的穿越者,也不由得眼神微動。

  富裕。

  太富裕了。

  只見這校場之上,戰馬膘肥體壯,士卒們雖未全副披掛,但也是人人有甲,手裡的兵器寒光凜凜,絕非中渡橋那邊缺衣少食的晉軍可比。

  難怪劉知遠敢在太原坐觀中原成敗。

  其實稍作回想便能明白,這河東軍的富庶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今年八月,也就是幾個月前,吐谷渾首領白承福因為受不了契丹人的盤剝,率眾以此地為屏障歸附石晉。

  劉知遠這廝,表面上好酒好肉款待,暗地裡卻起了貪心。

  他那是為了安撫吐谷渾嗎?

  他是饞人家那數千匹良馬和積攢了數代的金銀!

  於是乎,劉知遠這位「英雄」派郭威引誘白承福等人進入太原城中。

  之後又誣陷白承福等吐谷渾五族謀劃反叛,便將白承福一族四百餘口屠戮殆盡,盡收其財貨馬匹。

  史書上說「其羊馬貲財巨萬計。」,如今看來,這筆帶血的橫財,確實成了劉知遠爭霸天下的本錢。

  「是不是覺得我河東軍兵強馬壯?」郭擎見沈冽盯著戰馬出神,不由得面露得色。

  「確實精銳。」沈冽收回目光,實話實說。

  「那是自然。」郭擎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的親兵,帶著沈冽走向正中央的一座大帳,「大帥為了應對契丹人,特意從各軍中抽調了些老兵,又招募四方勇士,組建了一支新軍,充作牙兵親衛。」


  到了帳前,郭擎停下腳步,指著那面隨風招展的黑底紅字大旗:

  「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沈冽抬頭望去。

  只見那旗上並未寫著他熟知的任何番號,而是書著三個斗大的楷字。

  扶危都。

  沈冽微微一怔。

  這倒是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作為一個對五代史頗有研究的歷史發燒友,他腦子裡裝著無數赫赫有名的強軍勁旅。

  譬如李存勖那支橫掃天下的「帳前銀槍都」,那一水的銀槍白馬,曾打得契丹人叫爺爺。

  又譬如石敬瑭賴以起家的「天威軍」,再往後,還有郭威登基後創立的「殿前諸班」,也就是後來大宋禁軍的雛形。

  可這「扶危都」是個什麼路數?

  不過轉念一想,沈冽便也釋然。

  所謂「扶危」,無非是扶持危局之意。

  如今石晉已亡,中原陸沉,劉知遠打出這面旗號,既顯得忠心體國,又暗藏了收拾舊山河的野心。

  至於為何史書無載?

  或許是因為這支部隊存在的時間太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就被後來的歷史洪流給淹沒了吧。

  「怎麼?沒聽過?」郭擎見沈冽發愣,隨口問道。

  「初次聽聞,名字倒是好名字。」沈冽敷衍了一句。

  「是不是好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支都里的兵,待遇是全軍最好的,但也是最玩命的。」郭擎掀開帳簾,一股熱浪夾雜著汗臭味撲面而來。

  「進去吧。」

  郭擎站在帳門口,側過身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沈都頭,別怪某家沒提醒你。這扶危都里,沒一個是善茬。你那塊都頭的腰牌,在這裡頭...未必好使。」

  沈冽沒有猶豫。

  他伸手拍了拍腰間那把長刀,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畏縮的劉延叔侄,然後邁步跨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數十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這個闖入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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