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歷史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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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風被方舟「醫療中樞」的接引光束帶走了,前往核心區進行深度治療。蘇沐晴和林燁等人只能通過「接引者-7」轉達的、有限的進度報告了解情況:楚風生命體徵穩定,靈魂正在緩慢修復,「烙印」整合進展順利,「收割者」污染處於絕對靜滯狀態,暫無風險。具體甦醒時間,未知。

  少了楚風這個關鍵人物,營地內的氣氛有些沉悶。但方舟給予的「獎勵」——臨時提升的權限——讓他們很快投入到了新的、至關重要的任務中:消化剛剛獲得的、訪問「動態監測數據」的資格,並準備參加那場即將召開的「宇宙局勢吹風會」。

  林燁第一時間連接上了新開放的資料庫。與公共知識庫的結構化、歷史性數據不同,「動態監測數據」更像是一個實時更新的、關於宇宙各處異常規則活動的「新聞簡報」和「研究報告」匯總。

  他首先搜索了關於「歸零者」的最新記錄。

  數據令人心驚。在過去三千個方舟年(約合地球五千年)里,宇宙中記錄的「歸零現象」(大規模規則重置)發生頻率,呈現出明顯的、加速上升的曲線。最近的五百年內,發生的次數幾乎相當於之前兩千五百年的總和!而且,這些「歸零」事件不再是均勻地、仿佛依照某種自然周期發生在宇宙的「偏遠角落」,而是開始更多地出現在一些存在較發達文明星系的「附近」或「影響範圍邊緣」。

  報告中用了「疑似針對性增強」和「規則侵蝕性加劇」等字眼。分析指出,這種變化趨勢,與上古記錄的、「收割者」派系獲得「歸零者」系統部分控制權後的行為模式,吻合度高達73%。更有一份來自某個已沉默觀測站(推測已被「歸零」波及)的最後加密報告片段顯示,在「歸零」光潮降臨前,檢測到了非自然的、高度有序的「規則引導信號」,仿佛在「標記」或「引導」歸零的目標區域。

  「『收割者』……他們不僅在使用『歸零者』系統,還在有意識地引導和強化它,針對他們眼中的『不合格』或『待收割』文明。」林燁將分析結果同步給蘇沐晴和其他核心成員,聲音低沉,「地球太陽系,很可能也在他們的『清單』上。我們之前遭遇的『清理單元』和伏擊,可能就是這種『預處理』或『前期偵察』。」

  「關於『仲裁網絡』和『仲裁者之眼』,有什麼新發現嗎?」蘇沐晴問。

  「信息很少,但更具體。」林燁調出幾份標記著「推測/間接證據」的報告,「有多份來自不同消亡文明最後遺言或遺蹟的記錄,都提到了在文明滅絕前夕,觀測到無法理解的、超越維度的『巨大結構』或『冰冷注視』。這些描述,與『種子庫』日誌中關於『仲裁者之眼』的記載有相似之處。一份來自某個擅長預言的高維精神體文明的殘存記憶碎片甚至提到,『眼』的注視,是『最終篩選』的前兆,當『眼』的目光聚焦於某個星域時,意味著該區域已被納入『篩選協議』的評估範圍,離『清理』或『重置』就不遠了。」

  「而我們的太陽系……」凱琳娜聲音乾澀,「可能已經……」

  「可能性很高。」林燁沒有否認,「『彼岸』的測試,『清理單元』的出現,都指向這一點。我們之前被跟蹤,也可能與『仲裁網絡』的觀察機制有關。」

  沉重的現實壓在每個人心頭。他們原本以為「歸零者」是最大的威脅,現在卻發現,背後可能還有一個更加龐大、更加不可捉摸的「仲裁網絡」在操縱或影響著一切,而「收割者」只是這個網絡中一個極端的、危險的執行派系。

  「吹風會什麼時候召開?」蘇沐晴問『接引者-7』。

  「三個方舟日後。地點在緩衝區『歷史與情報分析部』的外聯會議廳。屆時,將有三位分析師出席,回答你們權限內允許提出的問題。」『接引者-7』回答,「建議你們提前整理問題清單。」

  就在他們緊鑼密鼓地準備時,營地迎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來訪者並非「接引者-7」那樣的光影,而是一個真實的生命體——一位看起來頗為年長的星羽族男性。他身著簡樸但裁剪得體的銀色長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溫和,眼神睿智而深邃,行走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卻又刻意收斂的威嚴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佩戴著一枚徽章——並非星羽族常見的星翼或星辰圖案,而是一個由複雜幾何線條構成的、仿佛在不斷自我解構與重構的銀色徽記。

  溫德爾看到這位老者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激動神色,快步上前,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星羽族極為古老、極為鄭重的禮節:「議長大人?!您……您還活著?!」

  議長?星羽族最高議會的議長?不是在「起源聖殿」淪陷時,與聖殿一同殉難了嗎?


  老者——前星羽族最高議會議長,莫里斯——溫和地笑了笑,抬手虛扶:「溫德爾大學士,許久不見。看來,時間並未磨滅你對古老禮儀的記憶。是的,我還活著,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在這『第七方舟』中,延續著星羽族的責任與守望。」

  他將目光轉向蘇沐晴和林燁:「你們就是來自『GAIA-SOL-3』——地球文明的訪客吧?我是莫里斯,星羽族前任最高議長,目前服務於方舟『歷史與情報分析部』,擔任高級顧問。此次前來,一是聽聞有星羽族後裔與盟友抵達,前來一見;二來,也是受部里委託,提前與你們進行一些非正式的……交流,為日後的吹風會做些鋪墊。」

  他的態度友善,言辭得體,但蘇沐晴和林燁都敏銳地感覺到,這位前議長的到來,絕不僅僅是「敘舊」和「鋪墊」那麼簡單。

  將莫里斯請入臨時會議室,奉上由方舟提供的、模擬星羽族傳統飲品的能量液後,談話進入正題。

  「首先,我必須代表星羽族,感謝地球文明對伊瑟拉、溫德爾以及『銀羽之誓』船員的接納與幫助。」莫里斯誠懇地說道,「在聖殿淪陷、族群流散的黑暗時刻,你們伸出的援手,意義重大。」

  「我們只是做了盟友該做的事。」蘇沐晴回應,「星羽族的知識與技術,也給了我們巨大的幫助。」

  莫里斯點點頭,話鋒一轉:「我聽說了你們在緩衝區的經歷,包括楚風閣下的情況,以及那個『混沌殘骸』事件。你們做得很好,應對得當,也引起了方舟中樞一定的……關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方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對於如何應對外部日益嚴峻的局勢(歸零者加速、仲裁網絡陰影),以及如何看待新出現的訪客(尤其是像你們這樣攜帶特殊變量和潛在風險的),存在著不同的聲音。」

  「不同的聲音?」林燁追問。

  「保守派認為,方舟隱匿萬年,遵循『庇護協議』給予基本庇護即可,不應過多介入外部紛爭,更應警惕引入外部風險,破壞方舟自身的穩定與隱秘。他們主張對訪客進行嚴格限制,對敏感信息高度保密,甚至……傾向於將某些可能引來『仲裁者之眼』過度關注的『異常個體』進行隔離或溫和勸離。」莫里斯緩緩說道。

  蘇沐晴和林燁心中一凜。這指的,恐怕就是楚風,甚至可能包括林燁自己。

  「另一派,則可以稱為『積極干預派』或『改革派』。」莫里斯繼續道,「他們認為,面對『歸零者』和『仲裁網絡』的威脅,繼續一味隱匿和保守,最終只會坐以待斃。方舟積累了萬年的知識和力量,應當更主動地篩選和扶持有潛力的『火種』文明,甚至考慮與外界尚存的『庇護派』力量或其他反抗勢力建立聯繫,共同尋找破局之道。你們帶來的關於『彼岸』測試和『清理單元』的情報,以及楚風閣下和林燁閣下身上的特殊性,在他們看來,既是風險,也可能是……機遇。」

  「那莫里斯議長,您屬於哪一派?」蘇沐晴直接問道。

  莫里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我老了,更多是作為一個歷史的記錄者和分析者。但我認為,無論是保守還是激進,最終目標都是文明的存續。關鍵在於,如何在風險與機遇之間,找到那條最有可能通向未來的道路。」

  他看向林燁:「林燁閣下,你對『編譯者』這個稱謂,了解多少?」

  林燁心中一動,果然來了。「了解不多。只知道上古『播種者』文明中,存在能夠直接感知和編譯規則的天賦個體。我的『原始碼』能力,似乎與之類似。」

  「類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莫里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根據方舟保存的絕密檔案,『原初編譯者』項目的初衷,是探索文明與規則互動的最高效形式。但該項目後來發生了……事故。部分編譯者能力暴走,與某些『混沌本源』實驗產生了不可控的耦合,導致了大規模的規則污染和災難。這起事故,被認為是觸發『播種者』內部分裂、『收割者』派系極端化、乃至『仲裁者之眼』協議誕生的關鍵誘因之一。」

  林燁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自己的「原始碼」能力,源頭竟然可能與一場導致上古文明分裂的災難有關?

  「事故後,編譯者能力被視為『高危禁忌』,相關記錄被大量銷毀或加密。」莫里斯低聲道,「但能力的『種子』似乎並未完全滅絕,偶爾會在某些個體身上,以變異或弱化的形式重現。方舟內部,對『編譯者』傳承的態度,也因此極其複雜和分裂。保守派視之為『災厄之源』,激進派則可能視之為『破局之鑰』。」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你在異常點使用的『秩序錨點』代碼,其核心思路,與檔案中記載的、某位『原初編譯者』在事故後期嘗試進行『規則污染隔離』時使用的方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很可能會引起某些人的……特別注意。」


  林燁沉默。他從未想過,自己摸索出的能力運用方式,竟然暗合了上古的禁忌技術。

  「議長告訴我們這些,是希望我們做什麼?」蘇沐晴冷靜地問。

  「我只是希望你們對即將參與的吹風會,以及未來在方舟內可能遇到的情況,有更充分的心理準備。」莫里斯站起身,「吹風會上,你們聽到的,將是經過各方妥協、篩選後的『官方版本』。一些更尖銳、更敏感的問題,可能不會得到直接回答,或者答案會被修飾。」

  「真正的歷史,往往被塵埃掩埋。而有些塵埃,一旦被拂開,可能會露出下面……令人不安的骸骨。」他走到門口,回頭說道,「如果你們真的想了解這個宇宙的真相,想找到對抗『歸零』和『仲裁』的方法,或許……不能只依賴方舟給予的『知識』。有時,需要自己去尋找那些被刻意遺忘或隱藏的『碎片』。」

  「方舟內,有這樣一個地方,被稱為『禁斷迴廊』。那裡封存著一些連中樞核心協議都難以完全處理的、極其危險或禁忌的歷史遺物和信息殘片。正常情況下,任何訪客嚴禁靠近。但……歷史總是充滿了意外和巧合,不是嗎?」

  說完這句近乎明示的話,莫里斯微微頷首,身影融入了營地外的銀色光芒中,消失不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他在暗示我們……去偷看方舟的機密檔案?」凱琳娜有些難以置信。

  「更像是在給我們指一條路,一條可能獲得真相,但也極其危險的路。」林燁沉思,「『禁斷迴廊』……那裡可能有關於『編譯者』事故、『仲裁者之眼』起源、甚至『歸零者』最初設計的……未經過濾的原始記錄。」

  「但這是違反方舟規定的。」溫德爾擔憂道,「如果被發現,我們可能會被驅逐,甚至更糟。」

  蘇沐晴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冰藍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

  「規矩,是為了維護秩序。但如果秩序本身無法應對即將到來的毀滅,那麼打破規矩,尋找新的可能,或許就是必要的。」她緩緩說道,「莫里斯議長,以他的身份和立場,不可能直接鼓勵我們這麼做。但他選擇了這種方式告知……說明方舟內部,支持『探求真相』的力量,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有影響力,或者,他也認為局勢已經到了必須冒險的時候。」

  她看向林燁:「林燁,你怎麼想?」

  林燁抬起頭,眼神堅定:「我們需要真相。關於我的能力,關於楚風的情況,關於我們敵人真正的面目和弱點。如果『禁斷迴廊』里有答案,我願意冒險。但必須計劃周全,不能連累整個團隊。」

  「那就制定計劃。」蘇沐晴拍板,「吹風會照常參加,獲取官方信息。同時,林燁、凱琳娜,你們兩人負責研究如何安全地『接觸』禁斷迴廊的可能性。溫德爾、李教授,你們利用新權限,儘可能搜集關於『禁斷迴廊』位置、防禦機制、以及內部結構的任何公開或邊緣信息。」

  「記住,在我們獲得足夠的信息和把握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新的目標悄然確立。

  在看似給予他們庇護和知識的方舟內部,一場關於真相的隱秘探索,即將開始。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莫里斯返回「歷史與情報分析部」的路上,一道隱晦的通訊連接了他。

  通訊另一端,是一個冰冷、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莫里斯顧問,你似乎與那些新訪客,進行了超乎職責範圍的私下交流。」

  莫里斯面色不變,平靜地回答:「只是履行顧問職責,為即將召開的會議進行必要鋪墊。畢竟,他們攜帶的『變量』,值得更審慎的對待。」

  「希望如此。」冰冷聲音說道,「記住你的立場,也記住『守望者協議』的底線。任何試圖擾動當前平衡的行為,都不會被容忍。」

  通訊切斷。

  莫里斯望向緩衝區地球小隊營地的方向,蒼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與決絕。

  「平衡……如果所謂的平衡,是建立在謊言和犧牲未來之上的沙堡,那麼,打破它,或許才是真正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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