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暗處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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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合情報與分析工作小組」第一次會議在「歷史與情報分析部」下屬的一間中型分析室舉行。與會者包括主持方舟方面的兩名資深分析師,以及來自四個文明的八名代表(地球:蘇沐晴、溫德爾;星痕遺民:兩人;晶語族:兩人;靈能共鳴體:兩人)。

  會議氣氛相對務實。主要議程是建立基本的信息共享格式、加密通訊協議,並初步梳理各文明目前掌握的、關於「歸零者」異常活動及疑似「收割者」、「仲裁網絡」關聯現象的情報清單。

  地球方面提供了經過處理的「彼岸」測試數據、太陽系遭遇「幾何影獸」及「清理單元」的詳細報告(隱去了「聖殿之心」和楚風「烙印」等核心機密),以及從「種子庫」獲得的部分關於上古衝突的宏觀信息。

  星痕遺民提供的信息更具衝擊性。他們展示了一段來自其古老世代飛船「方舟日誌」的殘缺記錄:大約在三千地球年前,他們的飛船在穿越某個偏遠星域時,曾短暫捕捉到一次小規模的「歸零」餘波。日誌顯示,在規則重置光潮席捲之前,他們監測到了強烈的、非自然的「規則引導信號」,其編碼特徵與星痕族上古資料庫中記錄的、某個疑似「收割者」前身文明使用的通訊協議片段,有12%的相似度。

  「那次『歸零』抹除了一顆正處於原始生命萌芽階段的星球,以及附近一個已經發展到早期工業時代、但尚未突破行星束縛的土著文明。」星痕遺民的代表,那位名叫「索蘭」的中年男性,語氣沉重,「我們無力阻止,只能記錄。這也是我們文明對『歸零者』和其背後操縱者,充滿警惕和敵意的原因。」

  晶語族和靈能共鳴體提供的情報則更偏向於現象觀測和規則擾動記錄,缺少直接的「敵對接觸」證據,但他們的數據精度很高,為構建更全面的威脅圖譜提供了重要補充。

  第一次會議成果是顯著的。各方都拿出了誠意,一個初步的、跨文明的情報網絡雛形開始建立。蘇沐晴和溫德爾憑藉紮實的準備和清晰的表述,贏得了其他代表的一定尊重。

  與此同時,「特殊規則現象與應對策略研究小組」也在「規則穩定與優化部」的一間實驗室召開了啟動會。主持人是艾恩部長指定的一位副手,一位名叫「莉亞」的、幹練的女性星羽族科學家。小組成員包括林燁、楚風,以及來自其他三個文明的四名研究員(各一名),此外還有兩名方舟本部的輔助研究員。

  小組的研究方向被初步框定在三個相對「安全」的領域:1. 多文明歷史數據中「規則異常事件」的關聯性分析與模式挖掘;2. 「規則污染」(特指與「收割者」或「混沌」相關的)防護技術的理論與實驗研究(限於模擬環境);3. 基於現有知識的「文明隱匿性與生存韌性」評估模型優化。

  林燁提出的「構建次級代理行為特徵指紋庫」的建議,被莉亞採納,並作為第一個聯合研究項目正式立項,項目代號「捕風」。林燁被指定為該項目地球方面的技術負責人。

  楚風則主要參與第二個方向,與「醫療中樞」派來的一名調諧師合作,開始嘗試將他的「共鳴淨化」體驗理論化、模型化,並探索其在模擬環境中對特定「規則污染」的防護與淨化效果。

  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林燁和楚風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實驗室和數據分析中。在方舟提供的優越研究環境和「織網者」AI的輔助下,他們的進展很快。

  林燁帶領的「捕風」項目小組,首先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庫,將各方提供的關於「彼岸」、「清理單元」、「幾何影獸」甚至一些歷史上模糊記載的疑似代理單位的行為數據、能量特徵、規則擾動模式等全部錄入,並進行多維度編碼和特徵提取。

  他借鑑了「原始碼」的解析思維,設計了一套複雜的「規則行為語義網絡」算法,試圖從海量雜亂的數據中,挖掘出這些代理行為背後可能存在的、共同的「指令邏輯模式」或「任務約束條件」。

  工作繁重且枯燥,但林燁樂在其中。每當算法從噪聲中識別出一個可能有效的「特徵碼」或「行為模式片段」,都讓他感覺離揭開敵人面紗又近了一步。

  楚風那邊,進展則更加「感性」一些。他與那位名叫「艾拉」的調諧師合作,在高度受控的模擬環境中,小心翼翼地復現和測試他的「共鳴淨化」能力。他們使用方舟提供的、經過嚴格淨化和弱化的「規則污染樣本」(主要模擬「收割者」能量特徵),觀察楚風能力的作用機理、效率、消耗以及對不同「污染濃度」和「結合深度」的淨化效果。

  實驗數據不斷積累,楚風對自己能力的控制越發精妙,艾拉調諧師也對這種基於「靈魂共鳴」與「庇護協議」驅動的新型淨化方式讚嘆不已,認為其潛力巨大,尤其在處理與上古「庇護派」遺產相關的污染時,可能具有獨特優勢。


  然而,平靜的研究生活並未持續太久。

  大約在工作組成立半個月後,林燁在分析「捕風」項目數據時,「織網者」AI捕捉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異常。

  在調取方舟內部提供的、關於緩衝區歷史規則擾動監測的加密子資料庫(這是項目獲批後獲得的有限權限之一)進行交叉比對時,「織網者」發現,在大概一年前(以方舟時間計),緩衝區曾出現過一次極其短暫、但規則擾動特徵非常獨特的「異常峰值」。那次峰值未被歸類為任何已知事件,記錄備註僅為「不明空間漣漪,已消散,無威脅」。

  引起林燁注意的是,這次不明漣漪的規則頻譜中,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諧波分量」,其頻率特徵,與他正在構建的「特徵指紋庫」中,從星痕遺民提供的「歸零引導信號」片段里提取出的某個特定「載波特徵」,存在高度匹配!

  匹配度高達89%!

  這意味著,大概一年前,可能有一個與「收割者」或「歸零者」系統相關的信號或存在,曾經在緩衝區外圍出現過,甚至可能嘗試過某種極其輕微的「接觸」或「探測」,然後迅速離開了,或者被方舟防禦系統「處理」了。

  這個發現非同小可!如果「收割者」或「仲裁網絡」的觸角,在一年前就已經如此接近方舟,那麼方舟的隱匿性,恐怕比想像中更脆弱!

  林燁立刻將這個發現報告給了項目負責人莉亞,並抄送了艾恩部長和「秩序維護部」。

  莉亞高度重視,立刻組織核心成員(包括林燁和星痕遺民的研究員)進行緊急評估。艾恩部長和阿瑟斯執行長也派出了代表參與。

  分析確認了數據匹配的真實性。但關於這次「不明漣漪」的性質,產生了分歧。

  方舟「秩序維護部」的代表認為,這很可能只是一次極其偶然的「信號散射」或「規則回聲」,被緩衝區敏感的監測網絡捕捉到,並不代表有針對性的探測。他們出示了當時的後續監測記錄,顯示該漣漪迅速消散,且未引發任何連鎖反應或後續異常。

  但林燁和星痕遺民的研究員認為,如此高的特徵匹配度,絕非偶然。這很可能是一次極其隱蔽的、試探性的「掃描」或「標記」行為,對方可能擁有極高的技術,能夠將探測行為偽裝成自然現象,並且深知方舟防禦機制的敏感閾值,控制在剛好不觸發警報的臨界點以下。

  「如果是真的,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知道方舟的大致位置或存在,還在持續地、隱蔽地進行著『摸底』。」星痕遺民的研究員,一位名叫「維卡」的女性,嚴肅地說道,「這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被動觀察』要主動得多,也危險得多。」

  爭議無法立刻平息。最終,艾恩部長決定,將此發現列為「高優先級待核實事項」,責成「秩序維護部」加強緩衝區外圍及歷史數據回溯分析,同時要求「捕風」項目組將這一特徵納入重點監控清單,並嘗試尋找更多關聯證據。

  會議結束後,林燁回到自己的實驗室,心情有些沉重。這個發現,像一根刺,扎進了看似平靜的研究生活。

  深夜,當大部分人都已休息時,林燁的實驗室門被輕輕敲響。

  門外站著的是楚風。

  「你也覺得不對勁,對嗎?」楚風走進來,低聲問道。

  林燁點頭,調出那個異常漣漪的數據圖:「特徵太明顯了,不可能是偶然。而且……我讓『織網者』偷偷比對了我們之前在深空被跟蹤時的掃描數據殘留,雖然那次掃描更微弱、更高級,但其最底層的『協議骨架』波動,與這個漣漪的『諧波分量』,以及星痕遺民信號中的『載波特徵』……在更抽象的『規則拓撲結構』層面上,似乎存在某種……『同源性』。」

  「同源性?」楚風眼神一凝。

  「就像用同一種『語言』或『編程思想』編寫的不同『程序』。」林燁解釋道,「『彼岸』、『清理單元』、深空跟蹤掃描、一年前的緩衝區漣漪、甚至星痕遺民記錄的『歸零引導信號』……它們可能來自不同的『執行個體』或『任務模塊』,但其最根本的『規則編碼邏輯』或『協議架構』,很可能源自同一個『母體』或『設計範式』——比如,『仲裁網絡』或其下屬的某個核心協議體系。」

  這個推測,將一系列看似獨立的事件,串聯到了一個更龐大、更可怕的系統之下。

  「如果真是這樣,」楚風聲音低沉,「那麼『仲裁網絡』對方舟的關注和『試探』,可能早就開始了,而且比我們想像的更系統、更有耐心。方舟內部,不可能毫無察覺。但為什麼……」

  「為什麼信息被淡化處理?為什麼『秩序維護部』傾向於認為是偶然?」林燁接口,「兩種可能。第一,他們真的判斷失誤,或者受限於技術,未能發現更深層的關聯。第二……」


  他頓了頓,看向楚風:「他們知道,但出於某種考慮——比如避免恐慌、維持內部穩定、或者作為與『保守派』博弈的籌碼——選擇了暫時壓制或淡化這個信息。」

  楚風沉默片刻:「莫里斯議長曾經暗示過,方舟內部有不同的聲音……或許,這次發現,會成為一個新的『變量』,激化那些不同的聲音。」

  「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林燁目光銳利,「不能只依賴官方的數據和結論。『捕風』項目是個很好的平台,但它的數據範圍和權限是受限的。」

  「你想怎麼做?」

  「我記得,艾恩部長以個人名義,給了我訪問『優化部』次級核心實驗資料庫的權限。」林燁調出權限列表,「那個資料庫里,除了成功案例,應該也有大量的『異常實驗記錄』、『未解現象歸檔』甚至『失敗分析報告』。這些『邊緣數據』里,或許就隱藏著被主流結論忽略的、關於外部掃描或異常接觸的蛛絲馬跡。」

  「很危險。」楚風提醒,「擅自進行非授權深度數據挖掘,如果被發現……」

  「所以需要技巧,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由頭』。」林燁已經有了計劃,「『捕風』項目需要建立更全面的『背景噪聲模型』,以排除干擾,提高特徵識別精度。申請調閱『優化部』歷史環境監測異常記錄作為建模參考,這個理由足夠正當。我會在『織網者』的輔助下,進行合規範圍內的數據篩查,但同時……它會運行一個並行的、高度隱蔽的『深度模式識別』子進程,專門尋找那些與『同源協議骨架』相關的、可能被標記為『不明原因』或『已處理』的邊緣數據點。」

  這就像在合法的顯微鏡觀察下,隱藏了一個更強大的、用於尋找特定「細菌」的染色程序。

  「我會幫你留意實驗室周圍的『規則場』變化。」楚風道,「我的『共鳴淨化』對異常的規則『注視』或『監控』很敏感。如果有不該來的『目光』注意到你的異常數據活動,我應該能提前察覺。」

  兩人達成了默契。

  研究在繼續,博弈在暗中升級。

  地球小隊的兩位核心成員,在方舟這個看似提供庇護和知識的「港灣」里,開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關於真相的「深潛」。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秩序維護部」的某間絕密監控室內,阿瑟斯執行長正看著屏幕上「捕風」項目組會議的記錄,以及林燁提交的關於「一年前異常漣漪」的分析報告。

  他銳利的目光停留在報告末尾,林燁關於「可能存在系統性試探」的推測上。

  「直覺很準……或者說,經驗很豐富。」阿瑟斯低聲自語,「這個叫林燁的地球人,比我們預想的更敏銳。」

  他身後,一個模糊的光影浮現,發出冰冷的機械音:「需要加強對『GAIA-SOL-3』團隊,特別是林燁和楚風的監控等級嗎?他們的活動,可能擾動現有的平衡。」

  阿瑟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必。莫里斯那邊,似乎很看好他們。而且……他們發現的這個『漣漪』,確實是個問題。也許,讓他們去攪動一下死水,看看能浮起些什麼……也不錯。」

  他關閉了屏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棋手們都在落子……就看誰,能先看到三步之後的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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