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遠征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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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岸」留下的坐標與時間戳,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地球文明內部激起了遠比「幾何影獸」襲擊和荒漠危機更劇烈、更深刻的波瀾。

  崑崙基地,頂層戰略會議室。會議已經持續了超過十二個小時,空氣因為激烈的爭論和密集的思維活動而顯得沉悶燥熱。與會者不僅是「龍淵-崑崙」的核心層,更包括了通過全息投影緊急接入的聯合政府最高議會輪值成員、主要軍事集團代表、以及星羽族盟友伊瑟拉和溫德爾。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彼岸」留下的信息,以及是否、何時、以何種方式,啟動尋找「最終庇護所」的星際遠征。

  長條會議桌的一端,蘇沐晴面沉如水,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數據報告和分析摘要。她的對面,聯合政府代表趙部長的全息影像正言辭激烈地發言。

  「……所以,我們認為,在目前局勢下,貿然啟動一項目標遠在未知星域、所需技術尚未完全成熟、且可能耗竭我們寶貴資源的星際遠征計劃,是極其不負責任、甚至可以說是冒險主義的行徑!」趙部長年約五旬,面容嚴肅,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者的自信與壓迫感,「『彼岸』已經離開,它留下的所謂『測試預告』,完全可能是一個陷阱,或者至少,是一種心理威懾,旨在引誘我們分散力量,離開我們熟悉的太陽系,踏入未知的危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鞏固『秩序基岩』防禦,加快『規則探針』武器化,建設更強大的近地防禦艦隊!而不是去追逐一個虛無縹緲的、上古的傳說!」

  他的觀點代表了聯合政府內相當一部分「務實派」和「保守派」的聲音。在經歷了接二連三的外星威脅和內部動盪後,恐懼和求穩的心態占據了上風。

  「趙部長,我理解您的擔憂。」蘇沐晴的聲音清晰冷靜,如同一道冰泉划過燥熱的空氣,「但數據和分析並不支持您的結論。第一,關於『最終庇護所』,我們擁有的並非『傳說』。」

  她調出一段經過處理的、來自「聖殿之心」靈魂烙印的間接證據和那次短暫接收到的疑似「庇護所」信號的頻譜分析圖。「楚風顧問意識中來自上古『庇護派』最高遺產的烙印信息,以及我們實際接收到的、來自第三旋臂方向的高階秩序信號,都從不同角度證實了『庇護所』的存在及其技術層次。它並非虛無縹緲。」

  「第二,關於『彼岸』的意圖。」蘇沐晴切換畫面,展示「彼岸」從出現到離開的全部行為模式分析,「它的行為邏輯高度符合『自動化測試單元』或『文明評估探針』的特徵。它進行測試、收集數據、給出反饋(坐標和時間)。留下陷阱的可能性存在,但低於30%。更合理的推測是,它設定了某種『文明晉升』或『資格獲取』的流程。如果我們拒絕參與,或者未能按時抵達,可能會被判定為『不合格』,從而面臨更直接的『處理』——可能是『收割者』本體的關注,甚至是『歸零者』系統的優先級調整。」

  這個推測讓不少代表臉色發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沐晴的目光掃過全場,「我們現在的技術和發展,已經遇到了瓶頸。『秩序基岩』和『規則探針』基於我們現有理論和對聖殿知識的初步消化,但它們缺乏根本性的突破。而『庇護所』,作為上古『庇護派』的最高遺產,很可能保存著完整的、關於規則本質、宇宙常數、乃至對抗『歸零』和『收割』的核心知識。找到它,不僅是為了應對『彼岸』的測試,更是為了獲取讓我們的文明實現下一次飛躍、真正掌握自身命運的……『鑰匙』。留在太陽系內閉門造車,我們也許能再抵擋一兩次『測試』,但最終,只會像溫水裡的青蛙,在『收割者』或『歸零者』真正降臨的那一刻,毫無還手之力。」

  她的話擲地有聲,直指核心——生存不能只靠防禦,更需要進化和超越。

  「說得好聽!」趙部長反駁道,「就算『庇護所』存在,你們知道確切坐標嗎?楚風顧問的『烙印』只能給出模糊方向!1500光年!以我們現在的躍遷技術,需要多少年?途中會遇到什麼危險?我們有多少艦船和人員可以投入這樣一場豪賭?失敗了怎麼辦?太陽系的防禦空虛了怎麼辦?」

  一連串的問題,確實尖銳而現實。

  這時,林燁的聲音從技術顧問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技術自信:「坐標問題。楚風的『烙印』融合度在提升,對『庇護所』信標的感知正在增強。結合『彼岸』離開前,我們再次捕捉到的一次極其微弱但特徵相同的秩序信號,以及星羽族歷史星圖中的某些古老標記,我們已經將『庇護所』可能存在的星域範圍,縮小到了一個直徑約50光年的球狀區域。這個區域,與『彼岸』給出的坐標方向,有72%的重合度。」

  他調出一幅複雜的星圖,上面標記著層層疊疊的預測概率雲。「航行時間問題。基於從聖殿獲取的部分超空間引擎原理和『原始碼』優化,李教授的團隊和我已經完成了『遠征級』星艦躍遷引擎的初步設計。理論最大躍遷效率可比現有技術提升300%。如果一切順利,抵達1500光年外的目標區域,單程理論時間可以壓縮到……八到十個月。當然,這是理想情況,需要實際建造和測試。」


  八到十個月!這個時間遠遠短於之前的預估,讓不少持反對意見的人動搖了。

  「至於風險和資源。」伊瑟拉艦長接過了話頭,她的全息影像散發出沉靜而堅定的氣息,「星羽族『銀羽之誓』及其姊妹艦『星輝守望』,願意作為先導艦和核心戰力,參與此次遠征。我們熟悉部分上古航道,擁有更豐富的深空航行經驗。同時,我們提議,遠征艦隊規模不必龐大,但必須精銳。以一艘具備長期深空航行、科研探索和中等強度戰鬥能力的母艦為核心,輔以數艘高速偵察、護衛艦隻即可。這樣既能保證探索能力,又能最大限度節省資源,不影響太陽系本體的防禦。」

  溫德爾學者補充道:「根據聖殿資料,『庇護所』很可能具備某種『自適應接引』機制。並非艦隊規模越大越好,有時候,符合『鑰匙』特徵的個體或小型團體,反而更容易獲得准入。」

  「所以,你們的計劃是,組建一支精幹的小型遠征艦隊,在六百天……不,現在剩下不到五百八十天的時間內,建造出新型躍遷引擎的星艦,然後遠航1500光年,在一片50光年直徑的未知星域中,尋找一個可能移動的、隱藏的『庇護所』,並且在『彼岸』指定的時間,抵達它給出的那個坐標?」一位來自歐洲聯合體的代表概括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是的。」蘇沐晴坦然承認,「這很困難,很冒險。但這是目前邏輯推演下,成功概率最高、潛在收益最大、也最有可能為地球文明贏得未來的戰略選擇。留在太陽系,我們只是在拖延時間。主動出擊,我們才有機會打破僵局,獲取破局的力量。」

  會議再次陷入激烈的爭論。支持者認為這是文明生存的必然冒險,反對者則認為這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賭注。

  就在爭論最激烈時,楚風緩緩站起身。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而堅定,周身那股與「聖殿烙印」融合後特有的、混合著古老智慧與個人意志的氣質,讓會場不自覺安靜下來。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我們恐懼未知,擔憂失去現有的、來之不易的安穩。但請想一想,我們現有的『安穩』,建立在什麼之上?是建立在『深淵之喉』可能再次襲來、『收割者』陰影從未散去、『歸零者』系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的基礎上的!」

  他走到星圖前,指著那個被標記的、1500光年外的坐標:「『彼岸』的測試,不是一個選擇題。它是一個必答題。拒絕答題,或者交白卷,可能直接導致『不合格』的判定。而答題的資格和能力,很可能就藏在『庇護所』里。這不僅僅是一次遠征,更是一次……為了獲得繼續參加『考試』資格的『補考』或者說『資格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深沉:「我個人意識中的『烙印』,那些來自上古先賢的碎片記憶,充滿了對『庇護派』理念的堅持,以及對『收割者』扭曲的悲憤。他們留下『庇護所』,留下『密鑰』和『烙印』,絕不是為了讓繼承者在危險面前畏縮不前。他們希望看到的,是火種的傳承者,有勇氣追尋光明,有智慧破解謎題,有力量守護希望。如果我們連邁出第一步的勇氣都沒有,那麼,我們或許根本不配繼承這份遺產,也不配……在這個殘酷而壯麗的宇宙中,延續下去。」

  楚風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那是承載了古老使命的個體的覺悟,也是對文明整體責任的叩問。

  沉默。長久的沉默。

  最終,聯合政府輪值主席,那位南美聯盟的老政治家,緩緩開口:「表決吧。支持啟動『尋找最終庇護所』遠征計劃的,請舉手。」

  會議桌旁,手臂一隻接一隻地舉起。有猶豫的,有堅定的。蘇沐晴、林燁、李教授、溫德爾、伊瑟拉……楚風也舉起了手。

  趙部長臉色鐵青,但看著越來越多舉起的手臂,尤其是幾位原本中立的軍事代表和資源豐厚的地區代表也表示了支持,他知道大勢已去。

  「棄權。」他生硬地說,關閉了自己的全息投影,以示不滿。

  「支持票超過三分之二。」輪值主席宣布,「決議通過。正式啟動『火種遠征計劃』。授權『龍淵』、開源基金會聯合星羽族盟友,主導遠征艦隊籌建、新型躍遷引擎研發及航行準備工作。聯合政府將協調全球資源予以支持。目標:在五百七十個地球日內,完成艦隊組建並出發。同時,太陽系本土防禦建設『秩序基岩』與『規則探針』項目優先級不變,由GDF與『龍淵』共同負責,確保遠征期間本土安全。」

  歷史性的決議,就此落下。

  人類文明,在經歷了被動防禦、艱難抵抗、內部紛爭後,終於第一次,主動將目光投向深邃無垠的星海深處,決定為了渺茫卻至關重要的希望,踏上一場前所未有的遠征。


  散會後,蘇沐晴、林燁、楚風等人留在會議室。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蘇沐晴揉了揉太陽穴,疲憊中帶著一絲釋然。

  「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開始。」林燁已經開始在終端上規劃新型引擎的研發節點和測試流程,「五百七十天,時間非常緊張。我們需要立刻成立專項小組。」

  楚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裡繁星閃爍,仿佛無數雙注視著他們的眼睛。

  「我們會找到它的。」他低聲說,既是對同伴,也是對自己意識深處那份沉甸甸的「烙印」承諾,「無論前方有什麼。」

  就在這時,林燁的終端收到一條來自深層數據分析組的加急報告。他快速瀏覽,眉頭猛地皺起。

  「怎麼了?」蘇沐晴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林燁將報告投射出來,臉色凝重:「我們對『彼岸』離開前最後發射的那段信號,進行了最深入的解析。除了表面的坐標和時間戳,我們在信號的『協議頭』和『校驗碼』冗餘區域,發現了……極其隱蔽的、多層嵌套的附加信息。」

  「附加信息?內容是什麼?」楚風心中一緊。

  「信息被加密,但加密方式……與我們之前從『聖殿烙印』中捕捉到的、關於『仲裁者評估協議』的部分特徵碼……有17%的結構相似性。」林燁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而且,根據信號傳播模型反推,『彼岸』在發射這段信號時,其『主傳感器』的指向,有百分之三的概率,並非完全對準地球,而是……略微偏向了我們之前接收到疑似『庇護所』信號的那個方向。」

  會議室再次陷入冰點。

  「『彼岸』……可能也截獲了『庇護所』的信號?」蘇沐晴的聲音發緊,「它的附加信息,是在向『庇護所』……或者向那個『仲裁者評估系統』……發送關於我們的……評估報告?」

  「更糟糕的推測是,」楚風的聲音乾澀,「『彼岸』的測試,和『庇護所』的接引,可能……是同一個龐大評估體系的不同環節。我們的一舉一動,不僅在『彼岸』的評分表上,也可能同步到了某個我們完全未知的、更高層級的『仲裁者』那裡。」

  這個可能性,讓剛剛因為通過遠征決議而升起的些許希望,瞬間蒙上了一層更厚、更令人不安的陰影。

  他們的遠征,不僅僅是為了尋找知識和力量。

  更可能,是主動跳進了一個早已為他們設好的、更加龐大和複雜的……文明篩選舞台。

  而舞台的幕後,那些冰冷的「仲裁者」們,究竟在等待著什麼樣的「演出」?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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