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法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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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藜悄然打量四周:水晶吊燈流淌著暖金色的光,空氣里浮動著舒緩的鋼琴曲聲。

  每一張餐桌上都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銀質餐具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這環境讓她莫名覺得,就像一年前,她第一次從老家來到北京時的那種感覺。

  這一年過去,她以為自己早已屬於這座城市。

  現在看來,還有太多地方,等著她去探索。

  侍者正要為萬藜拉開椅子,周政卻擺了擺手,親自起身替她移開座椅。

  坐回對面時,周政還在品味萬藜方才落座的姿態,像慢鏡頭,美得猶如電影畫面。

  他目光頓了頓,極認真道:「今天很漂亮。」

  萬藜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頰邊漾開一抹害羞的笑。

  侍者適時上前:「先生、女士,現在點餐嗎?」

  周政示意將菜單遞給萬藜。

  她翻看了一眼菜單,微微傾身,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沒來過這種地方,你點吧。」

  周政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

  他帶過不少女生來這裡,有的是常客,有的侷促卻強裝鎮定。

  像萬藜這樣坦然承認的,倒是第一個。

  「有什麼忌口或過敏嗎?」

  萬藜搖搖頭。

  周政的確是情場高手,紳士又面面俱到。

  待侍者離開,周政學著她的模樣,也微微傾身:「我也沒來過幾次。」

  幾句話下來,萬藜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

  不知怎麼話題就轉到了周政的大學時代,讓萬藜沒想到的是,他竟是學醫出身。

  見萬藜目光里透出驚訝,周政挑眉笑了笑:「怎麼,覺得我不像白衣天使?」

  萬藜確實很難把眼前這個眉眼帶笑、氣質風流的男人,和冰冷的醫療器械聯繫起來。

  「那後來怎麼不做醫生了?」

  周政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色:「我這人比較善良,心不夠狠。」

  萬藜蹙眉,醫生不是救死扶傷嗎?

  或許是不敢拿手術刀?她暗自猜測。

  周政卻沒再深入,只是語氣平淡地提起另一件事:「當年我要學醫,我爸死活不同意。他拿槍在我腳底開了一槍,但我還是去讀了醫。」

  萬藜心頭一跳。

  槍?軍人?公安系統?不過到了某個級別,持槍本身也不是難事。

  她猜不透,也沒再追問。

  「後來我還在醫院待了一年,」周政端起水杯,笑了笑,「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很辛苦嗎?」萬藜順著他的話,語氣關切,「我看網上都說醫生特別辛苦。」

  看著她乾淨的眼睛,周政笑意深了些,順著應道:「是啊,特別辛苦。」

  這時侍者開始上菜。

  這是一家法國餐廳,從前菜、湯品到主菜、甜點,一道接著一道,配合著侍酒、換盤、講解,流程細緻講究。

  一頓飯下來,竟也悠悠過去了近兩個小時。

  回程的路上,萬藜不時側過臉問他問題,眼睛亮晶晶的,盛滿好奇。

  周政的目光掠過她,覺得她像林間的小獸,看什麼都乾乾淨淨,帶著不自知的懵懂。

  這個念頭來得柔軟,不自覺同她聊了許多。

  如何讓人覺得同你一見如故?

  不給觀點,順應回答,借勢提問。

  萬藜屢試此法,幾未失手。每當不知道聊什麼,她便提問。

  人天生就愛談論自己。

  若一個人對你懷有如此強烈的好奇,渴望探知你的一切,又怎能說不是喜歡的開端?

  更何況,作為傾聽的一方,也更容易將真實的自己隱藏。

  周政比一般人敏銳,但年齡是萬藜的優勢。

  若是晚幾年遇見,他不會任由她這樣窺探。

  「我們學校每隔一陣就會從殯儀館買一批屍體回來,用作解剖教學。每次看到有煙囪冒煙,我們就知道老師們是去處理了。」


  萬藜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內幕,瞪大眼睛:「那學校附近的殯儀館,豈不是不能去?」

  周政點頭,一本正經:「反正我死了肯定不去那兒。」

  萬藜被他的表情逗得笑出聲。

  車子就在這時緩緩停下,萬藜看向窗外,已經到了學校門口。

  周政側過頭,萬藜正低頭解安全帶,睫毛垂著,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乖靜。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伸手將她攬過來。

  萬藜卻已推開車門,聲音輕快:「這裡不能停車,你快回吧,路上小心。」

  話說完,她沒像上次那樣轉身就走,而是站在路邊,靜靜看向車裡。

  周政降下車窗,朝她揮了揮手。

  目光在她臉上停頓,有些意猶未盡,但好東西怎麼能一口吞掉?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不做醫生?下次告訴你。」

  萬藜微微一愣,隨即笑起來:「好啊。」

  車子緩緩駛出,他瞥向後視鏡。

  那個纖細的身影立在夜色里,漸漸變小、變模糊,最終融進一片斑斕的光暈中。

  心裡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拂過,酥酥麻麻的,許久未散。

  ……

  金融課,教授已經站上講台。

  周尋習慣性地掃視教室,忽然「咦」了一聲:「萬藜今天怎麼沒來?」

  秦譽聞言抬起頭,那個中間位置的身影,今天不在。

  與此同時,在公寓補覺的何世遠被手機鈴聲吵醒。

  來電顯示是王爍,他皺著眉接通:「什麼事?」

  「哥,猜猜我看見誰了?」王爍語氣裡帶著笑。

  何世遠宿醉未消,一陣煩躁:「有話就說,別賣關子。」

  王爍知道何世遠最近火氣大,多半是因為遲遲拿不下馬子:「你說巧不巧,萬藜正在校門口呢,我幫你攔一下?」

  何世遠頓住了。

  這些天,萬藜的身影反覆出現在他夢裡。

  不是辯論時的清透明智,也不是平日裡的鮮活明亮,而是在他身下意亂情迷,婉轉低泣。

  每一次醒來,那陣空無都像漲潮的海,將他徹底淹沒。

  後來他打電話叫來別的女人,可對方在他身下呻吟時,他腦子裡晃動的全是萬藜的臉。

  他知道王爍這人沒輕沒重,沉身後道:「不用你管,離她遠點。」

  不過只沉默了幾秒,何世遠又道:「哪個門?」

  「東門。」

  王爍在電話那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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