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路在左,破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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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蘇陌就被鹿溪從床上拽了起來。

  窗外的梧桐樹還蒙著一層淡藍色的晨霧,蘇陌眯著眼坐在床邊,頭髮亂得像雞窩,旁邊的鹿溪已經換好了一條淺粉色的碎花裙,頭髮紮成高馬尾,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往包里塞,嘴裡念叨著「防曬帶了,紙巾帶了,充電寶帶了,小番茄洗好了」。

  四個人打車去城郊,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好幾眼,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是去寒煙寺求籤的?大考?」

  鹿溪顯得很興奮,「嗯嗯!」

  大叔笑了笑,說「我兒子前年也去拜過,後來考上了江城大學,也不知道是不是菩薩顯靈了」。

  蘇陌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掠的街景,說了一句「心誠則靈」。

  「對對對,心誠則靈」。

  到了寒煙寺,山間的空氣還是和幾年前一樣,清冽中帶著香火和草木混合的味道。石階上的人比上次來的時候還多,到處都是拿著香燭的家長和學生,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有人在佛像前跪了很久不起來。

  鹿溪拉著方觀雪的手,一邊往上走一邊給她介紹:「那個是大雄寶殿,那邊是羅漢堂,後面還有一個許願池,硬幣要扔進那個最小的洞裡才靈。」

  方觀雪聽著,點點頭,太陽鏡後面看不出什麼表情。

  蘇陌走在後面,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他之前自己來了幾次,想找那個叫玄密的老和尚,想問他那天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每次都找不到。

  麵攤還在,賣開光果汁的攤位也還在,價格比三年前又貴了五塊,但那個邋遢的老和尚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問寺里的僧人,都說「玄密師叔雲遊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蘇陌後來也就不找了,畢竟有些事強求不來。

  逛了一圈,幾人走到後院那個休息區,那棵古松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

  麵攤的老闆換了人,以前是個大叔,現在換成了一個胖阿姨,但麵條的味道聞起來差不多。鹿溪吃了幾顆小番茄,擦了擦手,環顧了一下四周,小聲說:「不知道還能不能遇到那位老爺爺。」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樹蔭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灰撲撲的長袍,亂糟糟的頭髮,糾纏在一起的鬍鬚,還有那股不太好聞的味道——和蘇陌記憶中一模一樣。

  老者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裝著半碗涼茶,一邊走一邊喝,喝完了還用袖子擦嘴,動作豪放得像是在喝什麼瓊漿玉液。

  他走到石桌旁邊,停下來,看著蘇陌的表情,那雙被亂發遮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亮得像暗夜裡的螢火蟲。

  「小施主,」他開口了,「你不是一直在找老衲嗎,怎麼我真來了,小施主反而是這個表情?」

  蘇陌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您老還記得我?」

  玄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老衲別的不行,記人還是可以的。」

  「你故意的吧?」

  「緣分未到,強求不得,今天緣分到了,老衲自然就來了」。

  玄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蘇陌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鹿溪、沐卿風、方觀雪,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小子果然沒讓老衲失望」的瞭然。

  鹿溪看到老和尚,眼睛一亮,站起來說:「老爺爺!你還記得我們嗎?三年前,在這裡,你吃了我們的番茄,還吃了陌陌買的面!」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的開心。

  玄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記得,好命數的小姑娘,心地純善,重情重義。」鹿溪被誇得不好意思,紅了臉,但嘴角翹得老高。

  玄密的目光又落在沐卿風身上,那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安』字的小姑娘,家宅的隱憂過了吧?」

  沐卿風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嗯」,玄密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方觀雪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他上下打量了方觀雪一番,從她的發梢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頭頂,然後「嘖」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這個有意思」的驚嘆。

  鹿溪看到玄密的目光停在方觀雪身上,拉了拉方觀雪的袖子,小聲說:「雪雪,你也讓老爺爺幫你解個字吧!我們都算過的,算得特別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快試試絕對不會後悔」的慫恿。


  方觀雪看著面前這個邋遢的、像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老和尚,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撞了一下。

  老者笑了,那笑容和剛才看鹿溪、看沐卿風時不一樣,多了一點什麼,像是興趣,又像是審視。「小姑娘,」

  「今天老衲心情好,可以多解一個字。」

  他伸出雙手,掌心朝上,枯瘦的手掌上布滿了老繭,指節粗大,但每一根手指都伸得很直,像是在練什麼功夫,「請在老衲左右手各寫一字。」

  山間的風吹過來,把方觀雪的發尾吹起來又放下,她伸出手,手指白皙修長,左手落在老者的右手掌心,右手落在老者的左手掌心。

  然後她同時左右手各寫了一個字。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看不清她寫的是什麼。但她寫完了,收回手,垂在身側。

  老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笑聲響亮得連旁邊麵攤的老闆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大笑著說,「小姑娘,你這是想試試老衲的水準?」

  方觀雪搖搖頭,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只是覺得,這兩個字分不開。」

  老者手指掐算了幾下,嘴裡念念有詞。

  「『路』字,足下各,各走各的路。足為行,各為分,此字本意是分離,是岔路,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但你寫在左手掌心,左手為陰,為內,為心之所向。這路,不是你走的,是你心裡想的。」

  方觀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老者繼續說,目光落在右手掌心。「『破』字,石皮,石為堅,皮為表。破石而出,破皮而生,此字本意是打破,是碎裂,是從困住你的東西里掙脫出來。」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什麼,像是感慨,又像是讚嘆。「但你寫在右手掌心,右手為陽,為外,為行之實。這破,不是你想的,是你已經做了的。」

  老者抬起頭,眼神里那種促狹不見了,「路在左,破在右。你心裡想著無路可走,但你手上已經破開了所有的牆。」

  「小姑娘,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方觀雪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泛白。

  「這叫絕處逢生。」老者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無路可走,但你已經走出來了。你以為困住你的東西打不破,但你已經把它們都摔碎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慈祥,有一種「你已經做到了」的欣慰。「老衲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寫『路』字,寫的是迷茫,寫的是不知何去何從。也見過很多人寫『破』字,寫的是不甘,寫的是想要掙脫卻掙不開。」

  「但老衲第一次見到有人同時寫這兩個字,而且寫得這麼篤定。」

  老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著方觀雪,又看了看蘇陌,又看了看鹿溪和沐卿風。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一種「世界這麼大,老衲想去看看」的灑脫。

  「小施主們,」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中氣十足,「老衲雲遊去也,後會有期。」

  他看著蘇陌那根呆毛在風裡晃著。「小施主,你的路不用老衲解。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蘇陌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老者又看了看鹿溪、沐卿風和方觀雪,笑了,「三位女施主,你們的路也不用老衲解了。」

  他轉過身,晃悠著那身灰撲撲的長袍,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對了,那碗面錢,下次見面還你——」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散在山間的風裡,像是什麼都沒說過。

  鹿溪聽的有些雲裡霧裡,玄密給方觀雪說的字數可比給她說的多多了,「雪雪,他在說什麼啊?」

  「他說,」方觀雪頓了頓,「我以後應該會很精彩。」

  鹿溪笑容燦爛得像午後的陽光。「那當然啦!我們都會很精彩的!」

  蘇陌站起來,「走吧,下山了。」

  四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蟬在樹上叫著,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催什麼,又像是在送什麼。

  方觀雪走在最後面,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隱在蒼翠中的古寺,飛檐斗拱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像一幅被鍍了邊的畫。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跟上了前面幾個人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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