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人,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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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三日的下午,方證接到了蘇陌的電話。

  手機響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今天是多雲天氣,窗外就是京城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隨時會滴下水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沒有備註,但他認識那串數字。

  方證深吸一口氣,接了。

  蘇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沒有鋪墊,直抒胸臆,「我今天給你老婆打過預防針了,那一百億也轉到你名下,現在該你回家提離婚了,今晚24點前給我答覆。」

  方證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蘇陌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方證這幾天已經被這種平淡折磨得夠嗆了,他寧願蘇陌在電話里罵他一頓,吼他一頓,哪怕羞辱他一頓也好。

  那樣至少說明對面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會憤怒,會失控,會有弱點。

  但蘇陌沒有,他永遠那樣不急不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擬好的合同:「記住,拿錢就要辦事,要斷得很乾淨,完全把方氏和秦氏分割開,這個流程我會全程派人跟進。要是讓我知道你還和秦家有什麼聯繫——」

  他頓了頓,那短暫的停頓里,方證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人靠在椅背上,呆毛晃了晃,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會掀桌的,方氏也就不用存在了。」

  方證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鬍子颳了又長,長了又刮,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零件還在轉,但噪音越來越大。

  「蘇總,」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我知道了。」

  像是一個被判了刑的人對法官說「我明白了」。

  蘇陌說了一聲「期待你的好消息」,然後掛斷。

  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嘟,嘟,嘟,一聲一聲的,像倒計時。

  方證低頭看著抽屜里那份離婚協議書,紙已經有點皺了,邊角被他翻得捲起來,有幾處還沾了菸灰。

  他把它拿出來,攤開在桌上,盯著上面那些條款——財產分割,子女撫養,債務承擔。每一條都是蘇陌的人擬好的,每一條都在把他往外推,推到一個沒有秦紹蘭、沒有方觀雪、沒有秦家任何東西的地方。

  他以前總覺得,秦家是他的絆腳石,秦烈看不起他,秦氏的老人排擠他,那些股東在背後叫他「贅婿」。

  方證花了二十年,把秦氏的牌子摘下來,換上自己的。

  以為只要把秦家的痕跡都抹掉,他就再也不用活在誰的陰影里了。

  可現在,蘇陌要他親手把最後那點東西也割掉。

  他忽然覺得有點諷刺——他恨了半輩子的東西,到頭來是他唯一捨不得的。

  方證想起抽屜里已經簽好的那價值一百億的各式資產轉讓通知,現在除了接住這份施捨,他和方氏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也許這就是商人本色——什麼都可以拿來交易,妻子,女兒,良心,尊嚴,只要價格合適。

  可現在真的要他回家,當著秦紹蘭的面把這份協議拿出來,方證忽然覺得腿有點沉。

  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沒有想起的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秦紹蘭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櫻花樹下,風吹過來,花瓣落了她一肩。

  想起她拉著他去民政局,說「快點快點,等下我爸該追來了」。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草纏著,被淤泥蓋著,方證以為早就找不到了。

  但現在,它們一塊一塊地浮上來,在燈下泛著冷光。

  方證站了很久,久到菸灰缸里多了幾個菸頭,他把那份離婚協議書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拿起車鑰匙出門。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是夜,別墅里很安靜。

  秦紹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的什麼節目她沒看進去,茶几上擺著一杯茶,早就涼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一個結果,也許只是在等這一天過去。

  門響了,方證換了鞋走進客廳,看到秦紹蘭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

  「你今天見過雪雪了?」

  秦紹蘭點頭。

  「她帶了一個男生回來,姓蘇,你見過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讓我跟你離婚。」

  「你今天回來,也是要跟我說這個的,對嗎?」

  方證沒有回答,他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塑,灰塵落了他一身。

  「協議呢?」

  方證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那份文件推到秦紹蘭面前,封面朝上,「離婚協議書」幾個字在客廳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秦紹蘭忽然笑了,像一朵在秋天裡開敗的花,花瓣還掛在枝頭,但顏色已經褪盡了。

  原來如此,老公和女兒,在同一天,在同一間客廳,坐在同一個位置勸她離婚。

  方證坐在對面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他想解釋,想告訴她這不是他的本意,想說他也沒有辦法。

  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那些話都是假的。

  這就是他的本意,他有辦法,他只是選了一條對自己最有利的路。

  秦紹蘭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戴戒指——她很久沒有戴過了,方證送的婚戒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收起來,鎖在梳妝檯的抽屜里和那些舊照片放在一起。

  秦紹蘭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能讓老公和女兒在同一天勸我離婚。」

  「這就是老天對我這麼多年不作為的懲罰嗎?」

  秦紹蘭拿起那份協議書翻了翻,財產分割,資產清算,股權劃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看得很慢,不是在看那些數字和條款,是在看這份協議書的重量。

  它有多重?

  二十年的重量。

  方證的名字已經在上面了,簽在最後一頁,日期是今天。字跡有點抖,像是寫的時候手在顫。

  秦紹蘭看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她低下頭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划,很認真。

  之前她背著秦烈偷了戶口本和方證去民政局領證,工作人員把登記表推到她面前,秦紹蘭看都沒看,直接就簽了。

  簽得很快,那時候她覺得這一筆下去就是一輩子。

  可現在。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不如故。

  秦紹蘭簽完了,把協議書推回去,她沒有看方證一眼,轉身往樓梯口走。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背脊挺得很直,這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不用再蔫著了。

  方證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紹蘭。」

  秦紹蘭沒有回頭。

  「雪雪真是不幸,」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同時遇到我們這樣一對父母。」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證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那杯茶還涼著,電視還開著,那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還攤在那裡,最後一頁的墨跡已經幹了,「秦紹蘭」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白紙上,像一塊被刻好的碑。

  他伸出手把協議書合上,放進公文包里。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被關上了。

  他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在想很多事,也許什麼都沒想。

  窗外的夜很深,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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