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師,我還是學生,生日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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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數學組辦公室。

  張安玉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端著保溫杯,姿態愜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辦公桌上的手機正播放著電台里的說書節目,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卻說那趙子龍在長坂坡前,七進七出,銀槍所到之處,曹軍人仰馬翻!這一進,直取曹洪首級——」

  張安玉眯著眼,搖頭晃腦,右手隨著節奏輕輕敲著扶手。

  他端起保溫杯,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茶葉的香氣在口腔里慢慢化開,然後把喝到的茶葉吐回杯子裡。

  「嘖。」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一呂二趙三典韋,四關五馬六張飛。趙子龍這一手七進七出,當得起這個『二』字。」

  他舉起保溫杯,準備再喝一口。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重重砸在牆上,發出巨響。

  張安玉手一抖,保溫杯里的茶湯差點潑出來,他整個人在椅子上彈了一下,差點滑到地上。

  周雨桐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她指著操場的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老…老師…」

  張安玉看清來人,慢慢坐直身體,把腿從桌上放下來。他不慌不忙地擰緊保溫杯蓋子,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是雨桐啊,」他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怎麼了嘛,慢慢說,別急。」

  張安玉看到周雨桐還在喘,氣都順不過來,便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遞過去。

  「你這孩子也是,有啥事要急成這樣?」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長輩的教導,「年輕人還是要沉穩些。像老師這樣,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才是做事的道理。」

  周雨桐終於把氣喘勻了,咽了口唾沫。

  她本來想說:蘇陌和謝教官打起來了。

  但話到嘴邊,她抿了抿嘴,改了說法:「謝教官要打蘇陌!」

  張安玉慈祥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

  咔。

  他手裡的紙杯被瞬間捏扁,水灑了一地。

  他盯著周雨桐,一字一頓:「周同學,你是說——那個姓謝的王八蛋,試圖在神聖的校園裡,毆打我可愛的金牌狀元郎?」

  周雨桐看著他那張瞬間變色的臉,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說好的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呢?

  但她沒敢說出來,只是遲疑著點點頭:「我來的時候還沒開始…但這會兒,估計已經打起來了…」

  張安玉的腦海里飛速閃過幾個畫面:

  蘇陌的入學成績年級第一。

  蘇陌的競賽獎牌,數理化全是省一。

  校長在入學前教師大會上說的話:「蘇陌這個學生,是咱們清山今年最大的牌面。他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們看著辦。」

  張安玉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

  下一秒,他已經衝出了辦公室。

  快一百八十斤的人,此刻稱得上是健步如飛。他跑過的走廊,帶起一陣風,把牆上貼著的幾張通知都吹得嘩嘩響。

  周雨桐看著地上那一灘水漬和被捏扁的紙杯,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辦公室里,手機電台還在悠悠地響著:

  「——只見那趙子龍,一桿銀槍使得密不透風,左突右沖,如入無人之境。那曹營眾將,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作響,眼前寒光閃閃,還未看清來人面目,便已倒下了一片。

  那曹操在山頂觀戰,看得真切,不由得撫掌驚嘆:『世有虎將如此,真乃天賜也!』忙問左右:『此將何人?』左右答曰:『乃常山趙子龍也。』曹操嘆道:『我若得此將,何愁天下不定!』便傳令三軍,只許生擒,不許放箭……」

  沒有人聽了。

  操場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一班這邊鬧出的動靜太大,附近幾個班都注意到了。有人踮著腳尖往這邊看,有人小聲交頭接耳,有膽子大的已經悄悄往這邊挪了幾步。

  「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教官被學生焯翻了?」


  「你沒看到最後?教官想偷襲,結果被反殺了!」

  「偷襲?我去,byd玩陰的?這也太下頭了吧!」

  「那個學生誰啊?這麼猛?」

  「一班的,好像叫蘇陌,今年的中考狀元。」

  「狀元?狀元不都是書呆子嗎?這特麼是書呆子?」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

  謝棟躺在地上,捂著肝區,臉色慘白。他疼得渾身發抖,但更疼的是那些話,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何安和劉思明站在一旁,看著地上的謝棟,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正被女生幫忙穿衣服的少年,同時嘆了口氣。

  劉思明上前一步,想扶他起來:「老謝,先起來,躺地上像什麼話——」

  「別動。」謝棟咬著牙,聲音都在抖,「骨頭可能斷了。」

  劉思明動作一頓,他想起蘇陌最後那一拳揮起來時帶起的風聲,他在旁邊聽著都覺得肝疼。

  那一下打在肝區,肋骨不斷才怪。

  他看著謝棟蜷縮在地上的樣子,默默收回了手。

  該。

  何安也走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複雜,謝棟這回是真的把路走窄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窄。

  這回已經不是「教官和學生起衝突」那麼簡單了。

  先是被學生打敗,然後偷襲,然後又被反殺——這要是傳出去,他們整個教官隊伍的臉都要丟光。

  就是不知道這事讓羅明生知道了會怎麼樣。

  羅明生,這次軍訓的總教官,也是他們的班長。那個人的脾氣…

  何安和劉思明同時打了個寒顫,他們看向謝棟的眼神,多了一絲同情。

  老謝啊老謝,你這次回去怕是要被「提干」了,往死里乾的那種。

  「怎麼回事?」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面容硬朗,眉眼間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教官,腳步匆匆,顯然是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

  正是這次軍訓的總教官,羅明生。

  他走到場中,目光掃過躺在地上的謝棟,掃過站在旁邊的劉思明和何安,最後落在那個赤裸著上身、站在陽光里的少年身上。

  「怎麼回事?」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沉了。

  何安立刻敬了個禮,三言兩語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從謝棟體罰學生,到出言侮辱,到要和蘇陌「切磋」,到偷襲被反殺——一字不落。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麼。

  在羅明生面前,他知道隱瞞沒用。

  羅明生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眼神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你真是出息了啊。」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謝棟身上,「敢和學生動手?忘了部隊紀律了?」

  「軍人遵守紀律十項要求!第七項!」

  旁邊幾位教官立刻昂首挺胸,大聲道:「擁政愛民,維護群眾利益!」

  謝棟的臉色更灰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就是啊。」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源,蘇陌正站在那裡,鹿溪站在他旁邊,紅著臉幫他把軍訓服外套披上。

  他配合地伸著胳膊,讓鹿溪幫他拉拉鏈,動作懶散得像一隻等人梳毛的貓。

  拉鏈拉上,遮住了那一身讓人移不開眼的肌肉,沒人注意到方觀雪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謝教官多高啊,」蘇陌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事實,「都高到我們頭上去了。」

  「是不是還需要我們抬著頭看你們?」

  羅明生的眼皮跳了一下,旁邊幾個教官的臉色也變了。

  這話說得…這帽子扣得…

  他們看向蘇陌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什麼叫「還需要我們抬著頭看你們」?這是把謝棟一個人的問題,往整個教官隊伍上引啊。


  這要是傳出去,說軍訓教官欺負學生、高高在上,那他們整個連隊都得跟著吃掛落。

  羅明生的眼中怒意更甚,他轉向謝棟,聲音里壓著火:「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然後他揮揮手,讓旁邊兩個教官去找擔架。

  謝棟躺在地上,聽到這話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回去收拾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他知道自己這次回去絕對要被「提干」了。

  羅明生走到蘇陌面前。

  他站定,直視著這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少年。

  「這位同學,」他說,聲音沉穩,「我代表軍訓團,向你道歉。這件事是我們的錯,回去之後一定嚴肅處理。」

  蘇陌看著他,沒說話。

  羅明生又說:「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陌這才擺擺手,語氣懶懶的:「沒事。」

  羅明生還想說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人群里擠出來,正是張安玉。

  他滿頭大汗,襯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顧不上這些,第一眼就看向蘇陌。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上下左右把蘇陌檢查了一遍,「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他打你哪了?疼不疼?頭暈不暈?」

  張安玉檢查完,確認蘇陌全須全尾、毫髮無傷,這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然後他轉頭,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謝棟,目光在謝棟那紅腫的臉上停了一秒,又轉回蘇陌身上。

  「你乾的?」

  蘇陌低下頭,雙手往身後一背,整個人瞬間換了一種氣質。

  要是莫彩霞在這兒,一定能認出來這是蘇陌每次在學校里整出什麼么蛾子之後,都會用的「乖學生模式」。

  表情無辜,眼神清澈,姿態乖巧,完美詮釋什麼叫「我只是個孩子」。

  「老師,」他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委屈,「謝教官說要教育我一下,我一時慌了,情急之下…不小心傷到了謝教官。」

  他抬起眼皮,看了張安玉一眼,又飛快地垂下,「老師,我還是學生,16歲生日剛過。」

  張安玉直接忽略了謝棟臉上那觸目驚心的紅腫,他擺擺手,語氣堅決得不留一絲餘地:「不必多言,是非對錯為師已無心分辨。」

  「你沒傷到就行。」他上前一步,擋在蘇陌面前,直面羅明生,「且退到為師身後。」

  蘇陌乖乖往後退了一步。

  張安玉看著羅明生,語氣有些不善:「羅教官,你們的人敢打學生?」

  羅明生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口,聲音低沉:「是我們的錯。之後一定親自給這位小同學道歉。」

  張安玉看著他,眼睛眯了眯。

  「你聲音很大啊。」他說,語氣平平的,「都蓋過我的了。」

  羅明生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老師不會錄音了吧?

  他看向張安玉的手,空的,又看向張安玉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羅明生心裡第一次對這個看起來油膩的中年教師生出了一絲忌憚

  陽光很烈,操場上一群人對峙著。

  而蘇陌站在張安玉身後,低著頭正在裝無辜,只是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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