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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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動車駛回沐卿風家樓下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只剩西邊天際還殘留一線鉛灰色的光。

  蘇陌把車停好,轉頭看向后座。

  沐卿風已經下了車,站在單元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裝手套的空袋子,沒有立刻上樓。

  「要上去坐坐嗎?」

  「行,看看奶奶。」

  沐卿風眼睛亮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老樣子,時靈時不靈,沐卿風熟練地跺了兩下腳,第三盞才勉強亮起昏黃的光。

  奶奶還沒睡。

  她靠坐在床上,聽到開門聲,渾濁的眼睛朝門口望去。認出跟在沐卿風身後的那個高挑少年時,老人的臉上綻開一個舒展的笑容。

  「陌陌來啦!」

  「奶奶,」蘇陌走過去,很自然地在她床邊的小凳上坐下,「今天來晚了,您沒等著急吧?」

  「不急不急,」奶奶拉著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沐沐中午出門的時候就跟奶奶說了,去同學家吃飯,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

  蘇陌笑了笑,他把今天的事,撿著重點說了。

  說媽媽很喜歡沐沐,說爸爸炒的板栗燒雞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說家裡從此多了個干閨女,以後逢年過節沐沐也得跟著走親戚領紅包。

  奶奶聽著,眼眶漸漸紅了。

  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反覆念叨著「好」、「好人家」、「陌陌一家都是好人」。

  蘇陌陪她說了會兒話,又囑咐了幾句按時吃藥、天冷加衣、有事儘管給我說之類的話,才起身告辭。

  沐卿風送他到門口。

  「不用送了,」蘇陌換好鞋,「外面冷,你陪奶奶吧。」

  沐卿風點點頭,站在門邊,看著他走進樓道。

  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熄滅。

  他的背影融進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直到完全看不見。

  蘇陌到家時,客廳的燈暗著,蘇洵和趙春華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架上,人不在。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元旦前正是生意最忙的時候,這個點還在店裡,正常。

  蘇陌換了鞋,往臥室走,推開門的瞬間,他頓住了。

  床上鼓著一大坨。

  他的被子被人捲成了一條巨大的毛毛蟲,毛毛蟲的一端露出兩隻穿著白色絨襪的腳,腳踝纖細,腳趾頭還一翹一翹的,像在觀察敵情。

  蘇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那兩隻腳立刻靜止了,腳趾頭也不翹了,毛毛蟲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蘇陌輕輕撓了撓其中一隻腳的腳底板。

  「噗——」

  被子裡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然後那聲笑像被強行按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兩隻腳「嗖」地縮進被子深處,整條毛毛蟲又往床里滾了半圈,徹底縮成了一個大號毛絨糰子。

  蘇陌靠在電競椅上,也不追,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房間裡只剩下暖氣片輕微的嗡鳴。

  過了好一會兒,毛絨糰子的頂端裂開一道縫,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

  鹿溪頭髮亂蓬蓬的,臉頰睡得紅撲撲,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他。

  「你怎麼不問問我是不是生氣了。」她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剛醒的軟糯,又帶著點刻意的理直氣壯。

  蘇陌從善如流:「你是不是生氣了?」

  鹿溪眉頭一皺,從被子裡坐起來一點,頭髮更亂了:「不是這樣問的!」

  蘇陌看著她那副又惱又委屈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試圖把她翹起來的那撮呆毛按下去,「那該怎麼問?鹿大小姐教教我。」

  鹿溪鼓起嘴,不說話了。

  「因為我媽認班長當乾女兒這事?」

  鹿溪開始往被子裡縮,從坐姿縮成跪姿,又從跪姿縮成一團,眼看就要重新變回毛絨糰子。

  「鹿溪,」蘇陌難得喊她全名,「縮被子裡不悶嗎。」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悶。」

  「悶還不出來。」

  「不想出來。」

  蘇陌沒轍了,他把搭在床沿的腿收回來,手肘撐著膝蓋,身體前傾,對著那團只露眼睛的被子,用談正事的語氣說:「那咱們就這麼聊。」

  在被子的邊緣沒過鼻樑之前,她悶悶的聲音傳出來:「陌陌。」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這個了?」

  他看著鹿溪那雙在昏暗光線里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丫頭比他想得要敏銳得多。

  byd《甄嬛傳》這麼多遍沒白看啊。

  他承認,「是。」

  鹿溪的眼睛眨了一下,那隻攥著被角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

  蘇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從我媽說想請班長來家裡吃飯的時候,」他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道已經解完的數學題,「我就猜到後面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鹿溪從被子裡探出更多臉。

  「我媽那個人,」蘇陌說,「心軟,見不得可憐孩子。班長那種情況她見了肯定心疼。心疼就會想對她好。而對她好最名正言順的方式,就是認乾親,所以我主動提了。」

  鹿溪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

  「我知道。」鹿溪垂下眼睫,安靜了幾秒,「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

  「認乾親,就是讓沐沐能安心接受幫助,能放心學習,不用總覺得欠別人的。」

  她頓了頓,又說:「我都知道。」

  蘇陌沒說話。

  「可是…」鹿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冬日早晨踩薄冰時的小心翼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準備好的答案忽然都變得很薄,像一捅就破的紙。

  鹿溪看著他的表情,輕輕抿了抿唇。

  「我不是生氣你幫沐沐,」她說,「也不是生氣趙阿姨喜歡她,這些我能想通的。」

  她把被子完全掀開,坐直身子,認真地看著他。

  「我就是難過…」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房間裡很安靜,暖氣片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響。

  「陌陌,我是不是一個壞孩子?」

  鹿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會因為這個不開心…會怕沐沐分走大家的喜歡…」

  會想讓你只看著我一個人。

  蘇陌忽然發現一件事,他好像從來沒有把鹿溪當成一個可以分擔這些事的人。

  不是不信任。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理所當然,所以他把她的位置永遠放在「需要被保護的那一邊」。

  他想辦法解決沐卿風家的事,想辦法讓老媽順理成章地認下這個乾女兒,想辦法讓一切看起來水到渠成。

  他以為這就是對她最好的方式,讓她什麼都不用知道,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要開開心心地待在他身邊就夠了。

  可是鹿溪想成為那個「可以知道」的人。

  蘇陌把鹿溪那撮翹起來怎麼都按不下去的呆毛,又輕輕按了一次。

  「…我知道了。」他說。

  鹿溪眨巴眨巴眼睛,「知道什麼?」

  「知道以後要告訴你。」

  鹿溪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像冬天早晨結冰的湖面,被第一縷陽光曬化了一小塊。

  「那你要記得哦。」

  「嗯。」

  「不許忘了。」

  「嗯。」

  「也不能嫌我煩。」

  蘇陌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不煩過。」

  鹿溪瞪圓眼睛,抄起手邊的枕頭就要砸過去。

  蘇陌伸手擋住,順手把枕頭搶過來,墊在自己後腰。

  鹿溪沒搶回來,也不惱,就靠在床頭,抱著膝蓋安靜了一會兒。

  「陌陌。」


  「嗯。」

  「其實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說。」

  蘇陌側頭看她。

  鹿溪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綠蘿上。

  「你怕我多想,」她說,「怕我覺得你偏心,怕我因為沐沐的事不高興。」

  她頓了頓。

  「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什麼辦法都自己先想好,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等事情解決了才輕描淡寫提一句。」

  她轉過頭,看著蘇陌,「我不是小孩子了,陌陌。」

  「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麼,知道你打算怎麼做,知道你需要我幫什麼忙,哪怕只是幫你打掩護、幫你遞話、幫你端茶倒水,我也想。」

  「不是因為你做得好不好,是因為那是你的事。」她認真地看著他,「你的事,我就想知道。」

  蘇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好。」

  鹿溪彎起眼睛,重新縮回被子裡,這次沒有把整個人都裹進去,只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那沐沐以後就是你乾妹妹了。」

  「嗯。」

  「那我呢?」

  蘇陌側頭看她。

  鹿溪從被沿上方露出一雙眼睛,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我還是你青梅竹馬。比乾妹妹認識你更早的那種。」

  蘇陌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幼兒園老師讓畫「最喜歡的人」。

  鹿溪畫了兩個小人,手拉著手,一個扎馬尾,一個表情看起來吊吊的。

  老師問,這兩個是誰呀?

  鹿溪指著扎馬尾的說,這是我,指著表情吊吊的說,這是陌陌。

  老師又問,那你們在做什麼呀?

  鹿溪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在走路,一直一直走路。

  蘇陌那時候覺得這答案傻透了,現在想想,他們確實一直在走路。

  從嬰兒床的兩端,走到抓周宴的紅毯,走到幼兒園的滑梯,走到小學的梧桐樹,走到初中的教室。

  走了十五年。

  還要繼續走下去。

  「…嗯。」他說。

  鹿溪沒追問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那說好了,」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彎彎的眼睛,「以後什麼事都要告訴我。」

  「好。」

  「不能嫌我煩。」

  「儘量。」

  「什麼叫儘量!」

  鹿溪從被子裡伸出手,又要去夠那個被搶走的枕頭。

  蘇陌把枕頭往身後又藏了藏。

  鹿溪夠不到,也不惱,哼了一聲,重新縮回被子裡。

  「晚安,陌陌。」她閉著眼睛說。

  「你躺的是我的床。」

  「陌陌晚安!」

  蘇陌看著那團已經舒展開來、心安理得占據他半張床的毛絨糰子,「晚安。」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春天蠶食桑葉的聲音。

  蘇陌沒有睜眼,這大概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沒有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最優解」。

  有些事情,不是為了最優解才去做的。

  只是因為有人想知道,只是因為那是他的事。

  鹿溪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她閉著眼睛,嘴角卻悄悄彎著。

  今晚她得到了一句「以後告訴你」,比任何禮物都重。

  窗外的雪越飄越密,在路燈下打著旋兒,像無數細小的、發亮的絨毛。

  鹿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平安夜,她半夜醒來,看到爸爸只穿著毛褲,笨手笨腳地往她的聖誕襪里塞禮物。

  那時候她覺得童話碎了,現在她覺得童話不只有聖誕老公公從煙囪爬進來。

  鹿溪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蘇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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