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她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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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春華把那兩雙手套拿起來看了又看,笑著對沐卿風說:「等老蘇回來,讓他試試這雙深色的。他手粗,買手套總挑不到合適的尺寸,這下可算有人給量身定製了。」

  沐卿風眼睛亮了一下,「蘇叔叔會喜歡嗎?」

  「肯定喜歡,」趙春華篤定地說,「他和陌陌一樣,有人惦記就高興,送什麼都是寶。」

  沐卿風低下頭,耳尖的紅又深了一層。

  窗台邊,蘇陌終於放棄了「賞日」這個姿勢,很自然地插進話題:「媽,你別光拉著班長說話,人家來半天了,茶都沒喝一口。」

  趙春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沐沐想喝什麼?阿姨這兒有紅茶、綠茶,還有小溪上次送來的果茶…」

  「阿姨不用麻煩了,」沐卿風也站起來,「我喝水就好。」

  「那哪行,大冷天的,得喝點熱的。」

  趙春華已經往廚房走了,邊走邊回頭:「陌陌,你去把果盤端過來,別老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

  聽到老佛爺吩咐,蘇陌把果盤放在茶几上,順手剝了個橙子遞到沐卿風手邊。

  沐卿風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蘇陌又給自己剝了一個,靠在沙發另一頭,開始慢吞吞地吃。

  橙子的清香在客廳里慢慢散開,廚房裡傳來燒水的聲音,碗碟輕碰的脆響,還有趙春華哼的不知名的小調。

  窗外,那棵落光葉子的梧桐樹上,剛才那隻麻雀又飛回來了,在光禿禿的枝頭跳了兩下,抖落一小片積雪。

  沐卿風握著那瓣橙子,沒有立刻吃。

  她看看不遠處那個正垂眼認真剝橙子、仿佛全世界與他無關的少年,再看看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語文課上老師讓寫「我的家」。

  她寫了奶奶,寫了爸爸,那時候爸爸還沒變成後來的樣子。

  寫完後,同桌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說:「你媽媽呢?」

  她說:「我沒有媽媽。」

  同桌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篇作文,老師給了她全班最高分。

  但她在作文里寫的那間「家」,從來沒有過橙子的香氣,沒有過暖到燙手的茶杯,沒有過一個人在廚房忙碌、另一個人在沙發上剝水果的這種尋常。

  沐卿風低下頭,把那瓣橙子放進嘴裡,甜到她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廚房裡,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趙春華端著一杯熱騰騰的果茶走出來,放在沐卿風面前。

  「來,嘗嘗這個,小溪上次來帶的,說是她們學校門口新出的口味,叫什麼白桃烏龍?」

  沐卿風雙手捧著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水面浮起的薄霧。

  「謝謝阿姨。」

  趙春華在她旁邊坐下,笑著說:「謝什麼,以後常來就是,阿姨給你做更好喝的。」

  沐卿風沒說話,她把那杯茶捧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那隻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

  梧桐樹的枝丫安靜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在等待下一場雪。

  蘇陌吃完橙子,抽了張紙巾擦手:「爸什麼時候回來?」

  趙春華看了眼牆上的鐘:「快了,說中午前一定到,他還特意去買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個什麼板栗燒雞,也不知道從哪學的。」

  蘇陌沉默兩秒,他什麼時候說過想吃板栗燒雞。

  沐卿風捧著茶杯,輕聲問:「蘇叔叔喜歡吃什麼?」

  趙春華想了想:「他呀,不挑,什麼都吃。就是年輕時候胃落下了毛病,不能吃太辣的東西。」

  她笑了笑,「這幾年好了,以前忙起來經常不吃飯,胃疼得直冒冷汗,陌陌為此沒少跟他生氣。」

  蘇陌面無表情:「我沒生氣。」

  「你那是沒生氣,板著臉三天沒跟他說話叫沒生氣?」

  「我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如何跟一個不孝順的爹和平共處。」

  趙春華笑出聲,沐卿風也忍不住抿了唇,彎起眼睛把那杯白桃烏龍喝完了。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蘇洵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購物袋,「老婆!板栗我買到了!還買了蝦,小溪那丫頭不是說愛吃——哎?」

  他看到了沙發上那個捧著空茶杯的女孩。

  愣了一下,那張和蘇陌有七分相似的臉上隨即綻開了一個過分熱情的笑容:「哎呀!沐同學來啦!」

  他一邊換鞋一邊往裡走,手裡的購物袋還沒來得及放下:「歡迎歡迎!把這當自己家,別客氣!」

  沐卿風站起身,小聲喊:「蘇叔叔好。」

  「好好好,叔叔好,你也好——」蘇洵把購物袋往餐桌上一放,轉身就開始擼袖子,「等著,叔叔今天露一手,讓你嘗嘗什麼叫正宗板栗燒雞!」

  趙春華無奈地看他一眼:「你先換身衣服,油濺到西裝上又該心疼了。」

  「換換換,馬上換!」蘇洵應著,人已經往臥室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沐卿風認真道:「沐同學,咱們可說好了,以後常來。叔叔這兒別的沒有,雞管夠。」

  板栗燒雞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時,蘇洵正在客廳里跟沐卿風展示他新學的「秘制醬汁配方」。

  沐卿風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聽,偶爾點頭。

  她不太擅長應對這種過度的熱情,但蘇洵顯然對此毫無察覺,正講得眉飛色舞。

  蘇陌靠在椅背上,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忽然開口。

  「媽。」

  趙春華從廚房探出頭:「嗯?」

  「你倆這麼投緣,」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如認班長當乾女兒唄。」

  說完,他低頭喝了口湯。

  餐桌安靜了,趙春華擦手的動作頓住,蘇洵的「秘制醬汁講座」戛然而止,沐卿風手裡捧著的茶杯停在半空。

  「…啊?」沐卿風發出一個很輕的、像是沒聽清的音節。

  「我覺得挺好,」蘇陌放下湯碗,表情平淡,「反正你天天念叨想要個女兒,班長完美符合你對『別人家孩子』的全部想像。」

  他頓了頓,瞥了沐卿風一眼:「而且你看,她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

  沐卿風的耳朵瞬間紅透了,配上她很純的長相,更惹人憐愛。

  趙春華愣了兩秒,然後笑起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應付場面的笑,是眼角彎起來、藏不住的那種歡喜。

  「好啊,」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答應明天去買菜,「沐沐,你覺得呢?」

  沐卿風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乾女兒,認她當乾女兒。

  這幾個字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又轉一圈,像走馬燈上的影子,抓不住,卻又清晰得刺目。

  她不是沒幻想過。

  夜深人靜時,奶奶睡著後,她一個人坐在那台已經被賣掉的舊電腦桌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偶爾會想——

  如果她也有一個這樣的家。

  有媽媽在廚房忙碌,爸爸在客廳吹牛,有一個懶洋洋的、嘴上不饒人卻什麼都記得的哥哥。

  如果有人喊她吃飯,有人往她碗裡夾菜,有人在她來之前就準備好一雙淡藍色的、碼數剛好的拖鞋。

  可是幻想歸幻想。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幻想會這樣輕描淡寫地、像遞一杯白開水那樣被遞到她面前。

  蘇陌...

  「沐沐?」趙春華見她不說話,放輕了聲音,「是不是太突然了?沒關係,你慢慢想,阿姨就是——」

  「不是。」

  沐卿風終於發出聲音,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顫抖。

  「我…」

  她低下頭,看著茶杯里微微晃動的琥珀色茶湯,像在看一片不知深淺的水域。

  「我願意的。」

  她說。

  聲音小得像怕驚碎什麼。

  趙春華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慢慢紅了,像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沒說什麼,只是走過來,在沐卿風身邊坐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

  「好孩子,」她聲音有些發哽,「好孩子。」

  蘇洵在旁邊搓著手,想插話又怕破壞氣氛,最後只是嘿嘿笑了兩聲,說:「那、那我去把湯端出來!」

  沐卿風被趙春華攬著,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她不習慣這樣。

  不習慣被人這樣溫柔地、毫無理由地抱著。

  不習慣有人因為她說「願意」就紅了眼眶。

  不習慣——

  不習慣自己,原來也是可以被這樣對待的。

  「那是不是該敬個茶?」蘇陌的聲音懶洋洋地插進來,「電視裡都這麼演。」

  趙春華瞪他一眼:「就你懂。」

  蘇陌被說了一句,但還是笑著起身,去廚房倒了杯熱茶,鄭重地放在沐卿風手裡。

  沐卿風雙手捧著那杯茶,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

  「阿、阿姨…」

  蘇陌又在一旁插嘴,「還叫阿姨?」

  沐卿風嘴唇動了動。

  那個稱呼在舌尖打轉,像第一次學說話的孩子,笨拙又小心翼翼。

  「…媽。」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趙春華聽見了。

  她「哎」了一聲,眼淚終於落下來。

  蘇洵在旁邊假裝找紙巾,實際上是在偷偷抹眼角。

  蘇陌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表情平靜,嘴角卻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妥了。

  門鈴響的時候,沐卿風剛把那杯茶喝下去一半。

  蘇洵去開門:「小溪來了!正好正好,趕上午飯——哎你手裡拎的什麼?」

  鹿溪站在玄關,手裡提著一袋草莓,臉頰因為跑過來還泛著淡淡的紅。

  「蘇叔叔好!我來找陌陌…」她話說到一半,目光越過蘇洵的肩膀,落在客廳里。

  趙春華坐在沙發上,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

  沐卿風站在她面前,雙手捧著一隻空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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