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媽媽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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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底的清晨,江城已經徹底入了冬。

  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將窗外灰藍的天色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好在屋裡有暖氣。

  蘇陌得以保住最後的尊嚴,不需要在被窩裡做漫長的心理建設,就能直接起床。

  但今天,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先醒的是耳朵。

  「陌陌——陌陌——起床啦——」

  那聲音清脆,帶著點刻意的拖長,像清晨第一隻站在枝頭叫早的雀。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逆著窗簾縫隙漏進的光,看到鹿溪站在床邊,校服外面套著件白色短款羽絨服,襯得她臉頰愈發瑩潤。

  她微微彎著腰,正歪頭看他,笑意從眼角一路漾到嘴角。

  蘇陌意識還沒完全回籠,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和鼻音:

  「…早啊,小溪。」

  蘇陌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碎發凌亂地搭在額前,「你今天起好早。」

  「嗯!」鹿溪笑眯眯地點頭,沒解釋為什麼。

  蘇陌看著她沒說什麼,但心裡微微一動。

  前兩天縈繞在她身邊的那層低氣壓,好像清晨的霧氣,被第一縷陽光曬透,了無痕跡。

  「我洗漱一下,」蘇陌掀開被子,「你在客廳等我吧。」

  「好——」

  鹿溪應得很乖,轉身出了臥室。

  蘇陌走進洗手間,冷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他直起身,看著鏡子裡滿臉水漬的自己。

  鹿溪心情變好了。

  因為鹿叔?

  他順手扯過毛巾擦臉。

  不太可能。

  小溪雖然跟老爸撒嬌耍賴信手拈來,但真正的少女心事,她絕不會主動跟爸爸講。

  鹿燁華再女兒奴,也屬於「禁止入內」的禁區。

  那只能是沈姨發力了。

  「讚美沈姨。」

  蘇陌走回客廳,發現鹿溪的目光,像安裝了自動追蹤系統一樣,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他拿書包,她看著。

  他穿鞋,她看著。

  他彎腰繫鞋帶,她還看著。

  蘇陌坐到餐桌旁,咬了一口麵包,終於忍不住,抬起眼皮:

  「溪啊。」

  「嗯?」

  「有事你直接說。」他嚼著麵包,含糊不清,「你這眼神,盯得我挺瘮得慌的。」

  鹿溪搖搖頭,馬尾辮跟著晃:「沒有啊。你快點吃,不然要遲到了。」

  她停頓了一下,忽然又補了一句:

  「你不是會讀心術嗎?那你猜猜唄。」

  「讀心術那些是騙小孩子的。」

  蘇陌咬了口麵包,瞥她一眼。

  但你這句話,不就是明擺著告訴我「我有心事,你快來猜」嗎?

  哈基溪你這傢伙…

  他收回目光,繼續吃早餐。

  鹿溪沒得到回應,卻也不惱,一邊剝雞蛋一邊歪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一邊嚼麵包,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事。

  和之前沒什麼區別。上課,吃飯,睡覺,輔導劉傑時體驗折壽。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變化就是沐卿風家那攤事。

  蘇陌咬下最後一口麵包,抬眼看向對面正對著自己傻笑的鹿溪。

  從校門口衝突,到王彪上門,到潘國強那通電話,再到那個信封、奶奶的體檢、以及——

  蘇陌垂下眼睫,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窗外初冬的晨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彎成月牙,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和昨天那個低頭揪衣角的姑娘判若兩人。

  所以她這幾天悶悶不樂,是因為班長?

  蘇陌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路燈下,沐卿風踮起腳尖,在他側臉落下的那個輕觸即分的吻。

  還有那句「如果鹿溪不介意,我可以做小」。


  以及自那以後,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沉默。

  日常相處一切如常,她還是那個安靜的班長,他還是那個懶散的後桌。遞作業,講題,偶爾對視,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但蘇陌能感覺到,沐卿風看他的眼神變了。

  跟要吃了他一樣。

  蘇陌在心裡嘆了口氣。

  密碼的,這都什麼事啊。

  他自詡也算見過大風大浪。

  但這種乾淨又沉重的喜歡,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明明很輕,卻壓得人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但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廢。

  班長是個可憐孩子,她需要時間,也需要有人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蘇陌咽下最後一口麵包,端起牛奶杯。

  餘光里,鹿溪還在看著他。

  蘇陌從玄關掛鉤上取下自己的羽絨服,和她那件白色是同款,不過蘇陌這件是黑色。

  他套上衣服,拉好拉鏈,推開家門。

  初冬清晨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凜冽的涼意,卻也讓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

  蘇陌逆著從樓道窗口斜斜照入的晨光,側過身,朝身後伸出手。

  「小溪,走了。」

  門框切割出的光影里,蘇陌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身後是冬日上午清澈的、有些晃眼的日光。

  他朝她伸著手,像做過千百次那樣自然。

  鹿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具體多久記不清了,也是這樣冷的早晨,也是這扇門,他也是這樣回頭,這樣朝她伸出手,說「小溪,走了」。

  那時候他的手很小,她握住時覺得剛剛好。

  現在他的手長大了,她握住時,還是覺得剛剛好。

  鹿溪用力彎起嘴角,「嗯!」

  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指尖剛觸到他的掌心,就被他自然地握住了。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兩人一起走進清晨的樓道,腳步聲重疊,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

  「對了,陌陌。」

  「嗯?」

  「沈女士說,元旦晚會那天她要和趙阿姨一起混進來,圍觀你的女裝首秀。」

  「你們母女倆是不是合夥坑我。」

  「才沒有!媽媽說這是『見證歷史性時刻』。」

  「…」

  「她還說,肯為班級榮譽扮女裝的男孩子,以後肯定疼老婆。」

  「沈姨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公眾號。」

  「不知道,但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鹿溪同學,你現在是在用眼神霸凌我。」

  「才不是!」

  電動車駛入清晨的街道。

  十二月底的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撲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鹿溪坐在后座,把半張臉埋進蘇陌後背的羽絨服里,只露出兩隻眼睛。

  羽絨服面料有點滑,她把臉貼得更緊些,感受著身前人透過層層衣物傳來的暖意。

  風從他兩側掠過,她這邊一絲都感受不到。

  鹿溪忽然開口,聲音悶在他後背上,帶著點撒嬌的軟糯:「陌陌。」

  「嗯?」

  「今天是平安夜耶。」

  蘇陌沒回頭,聲音被風裹挾著飄過來,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華夏兒女不過洋節。」

  鹿溪鼓起嘴。

  她騰出一隻手,伸出食指,一下一下戳著蘇陌的後腰——隔著厚羽絨服,其實根本戳不到肉,但她戳得很認真,仿佛這樣就能表達自己的抗議。

  戳——戳——戳——

  蘇陌沉默了兩秒。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好想過平安夜啊。」

  鹿溪嘴角立刻翹起來,她把戳人的手收回去,重新環住他的腰,整個上半身都貼到他後背上,像只找到暖爐的貓。

  「壞蛋。」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就故意惹我。」

  蘇陌沒接話,但車速似乎放慢了一點。

  鹿溪把臉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感受著電動車平穩的震動,感受著冬日上午稀疏的陽光,感受著身前人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氣息。

  她忽然又開口:「陌陌,你知道嗎,我以前真的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人。」

  「嗯。」

  「每年平安夜,我都會把一隻超大號的聖誕襪掛在床頭,是媽媽給我縫的,紅色,上面還有白色絨球,然後第二天早上醒來,襪子裡一定會塞滿禮物。」

  「後來有一次,」鹿溪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控訴的意味,「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看到有人正鬼鬼祟祟往我襪子裡塞東西。」

  「那個人還只穿著一條毛褲!」

  蘇陌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然後我就知道了,」鹿溪嘆了口氣,故作滄桑,「什麼聖誕老人,都是騙小孩的。我童年最美好的童話,就在我爸那條毛褲上,碎了一地。」

  「所以你後來就不過聖誕節了。」蘇陌接話。

  「嗯。」鹿溪點點頭,馬尾蹭在他後背上,「但今天,我就是突然想過了嘛。」

  她聲音裡帶著點理直氣壯的無理取鬧,像小孩子非要吃那顆夠不著的糖。

  蘇陌沒拆穿她。

  「這位年輕的少女呦——」

  「高聲呼喊吾名,便可實現一個願望。」

  鹿溪「撲哧」一聲笑出來,整個臉都埋進他後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呦,你幹嘛~」她笑著抗議,聲音都變形了。

  蘇陌沒理她的笑,只是安靜地等。

  好一會兒,鹿溪才止住笑,把臉從他後背上抬起來一點,「真的可以實現願望嗎?」

  「比鹿叔是聖誕老人還真。」

  她沒有說「蘇陌」,也沒有說「陌陌」,只是把環在他腰間的手又收緊了些,輕聲說:「願望先欠著。」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但今天,本美少女要吃平安果。」

  「行,把你餵成小豬都可以。」

  「你才是豬!」

  鹿溪立刻反擊,但環著他的手沒鬆開。

  電動車拐進學校所在的那條街。街邊的梧桐葉已經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的天空。

  鹿溪忽然想起昨晚媽媽說的話,「你喜歡小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好了。」

  媽媽說的對。

  校門口,劉傑正推著車往裡走,遠遠看到蘇陌那輛熟悉的電動車駛過來,后座上還坐著鼓鼓囊囊一團白色羽絨服。

  他剛要揮手打招呼。

  然後他看到,溪嫂整個人貼在陌哥後背上,兩隻手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肩膀位置——明明車已經停了,她還埋著,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蘇陌也沒催,只是單腳支著地,安靜等。

  劉傑默默收回舉起的手,調轉車頭,從側門溜了進去。

  他有預感,這時出聲干擾兩人的話,陌哥還好,溪嫂應該會把自己分八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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