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小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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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到家。

  站在兩家門前,鹿溪習慣性地拽了拽蘇陌的校服下擺:「我進去了哦,明天見。」

  「好。」

  兩人樓道口道別,看著她家那扇門關上,蘇陌臉上的輕鬆笑意才緩緩斂起。

  他掏出鑰匙,插入自家門鎖,擰動時的「咔噠」聲,在今夜似乎格外清晰沉重。

  門開的一剎那,一股嗆人的煙味讓蘇陌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家裡沒開主燈,只有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散發出昏黃暗淡的光暈,菸灰缸里菸蒂堆積如山。

  父親蘇洵佝僂著背坐在沙發中央,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茶几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母親趙春華坐在他旁邊,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丈夫微微顫抖的手臂上,目光同樣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疲憊和蒼白。

  她向來最討厭蘇洵在家裡抽菸,每次發現都會立刻開窗通風。

  可今天,客廳窗戶緊閉,她對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煙味和丈夫一支接一支的消耗,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那樣沉默地陪著,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看到這一幕,蘇陌輕輕關上門,隔絕了樓道里最後一點天光,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改變蘇家命運軌跡的這一天,以這種壓抑的方式,降臨了。

  客廳里的兩人似乎被關門聲驚醒。

  趙春華回過神,看到站在玄關陰影里的兒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陌陌回來了,餓了吧,媽去給你做飯,想吃什麼?」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腳步有些虛浮。

  「媽。」蘇陌出聲叫住她,把書包扔到旁邊的小沙發上,「還不餓,家裡怎麼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客廳里,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一直cos沉思者雕塑的蘇洵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神情平靜得不像個初中生的兒子。

  昏黃的燈光下,蘇陌的臉龐還帶著少年的青澀輪廓,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沉靜。

  蘇洵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臉深深埋進大手裡。

  帶著濃重鼻音的的聲音,從他指縫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陌陌…爸爸生意上,出了點…小變故。」

  他頓了頓,仿佛「變故」這個詞已經足夠委婉,繼續道:「接下來,家裡可能要省著點錢用了。」

  大人們說話是含蓄的,他們不會對孩子說「破產」,說「負債纍纍」,說「傾家蕩產」。

  他們只會用「小變故」、「省著點」、「緊一緊」這樣輕描淡寫的詞語,試圖包裹住生活猙獰的獠牙,維繫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和父輩的尊嚴。

  「好啊。」

  蘇陌應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回答「明天天氣怎麼樣」。

  蘇洵沒料到兒子是這種反應,他以為會看到震驚、不解、恐懼,甚至埋怨。

  他埋著的頭微微抬起,從指縫裡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蘇陌的反應,反而讓他更加無地自容,蘇洵喉結滾動,聲音帶上了更明顯的哽咽和自嘲:「還、還有…你可能要回老家讀書…」

  說到最後幾個字,蘇洵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帶著濃重的羞愧和無力。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兒子成績有多好,多被學校重視,前途多光明,他這個當爹的比誰都清楚!

  可現在,就因為自己信錯了人,栽了大跟頭,竟然要連累兒子中斷在江城最好的教育資源,回到那個小縣城去!

  這簡直是把他蘇陌未來可能的一片坦途,硬生生鑿了個窟窿!

  他這個爹當得太失敗了!

  蘇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幸虧他是個知道「劇本」的重生者。

  不然「回老家讀書」這個選項背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房子車子大概率保不住,要變賣資產填窟窿,意味著家庭經濟根基的動搖,意味著父母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都要在還債和拮据中度過。

  就這,您還跟我說是「小變故」...


  上輩子的我到底是有多好騙啊,蘇陌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他因為想著這些,一時沒有接話。

  而這短暫的沉默,落在正處於極度愧疚和崩潰邊緣的蘇洵眼裡,無異於兒子遭受了巨大打擊,悲傷失望到說不出話。

  「哇——!」

  一直強撐著的情緒堤壩徹底崩潰。

  這個年近四十、經歷過商場起伏的男人,竟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沉悶而壓抑,肩膀劇烈地聳動。

  「怪我…都怪我!我怎麼就這麼蠢!怎麼就信了那個王八蛋的鬼話!」

  他一邊哭一邊罵,「是我…是我把家毀了…我對不起你媽…更對不起你啊陌陌…」

  趙春華的眼圈早就紅了,此時看到丈夫崩潰,淚水也無聲地滑落。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重新坐回蘇洵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覆在他緊緊攥成拳頭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依舊是特有的溫聲細語,即使在這種時刻,也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沒事,沒事的,老蘇。錢沒了,人還在,咱們再賺就是了。」

  「你別急,我明天就去找小剛先借點應急,把房子車子賣了,窟窿總能填上。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更加堅定,仿佛說給自己聽,也仿佛是說給丈夫和兒子聽,「咱們重頭再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人能挺住,最重要。」

  蘇洵哭得更凶了,只是不斷搖頭,反手緊緊抓住妻子的手,泣不成聲:「春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我…」

  「我和小陌,比起那些錢更在意你。」

  趙春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揩去丈夫臉上的淚,動作溫柔,「只要人在,家就在,錢慢慢掙總能掙回來。」

  看著父母在昏黃燈光下相擁低泣、彼此支撐的畫面,蘇陌的心情也難免有些沉重。

  上輩子,這個場景之後,是長達數年的灰暗、爭吵、沉默和父母急速蒼老的身影。

  但還好,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蘇陌沉默地轉身,走回自己房間,打開書桌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鑰匙只有他有。

  從一堆雜物的最深處,摸出了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

  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幾張不同銀行的儲蓄卡。

  他手指拂過卡面,幾乎沒有猶豫,抽出了其中一張深藍色的。

  這張卡里的金額,是他為「今天」這件事,準備了很久的「救火資金」。

  數額經過精確計算——剛好比父親蘇洵這次捅出的總窟窿,少那麼「一點點」。

  他要幫忙,但不能全幫。有些跟頭,必須讓父親親自摔一下,疼一下,才能真正記住教訓,看清人心險惡。他能做的,是確保這個跟頭不會摔得筋斷骨折,家破人亡。

  拿著卡,蘇陌重新回到客廳。

  趙春華看到兒子出來,臉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心裡一緊,以為兒子終究是無法接受家庭的劇變和可能要回老家的事實。

  她急忙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陌陌,你聽媽媽說,老家的教育其實也還…」

  她的話沒說完。

  蘇陌已經走到了茶几前,將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輕輕地放在了堆滿菸蒂的菸灰缸旁邊。

  「爸,媽。」蘇陌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卡里,是我這幾年寫小說攢的稿費。密碼你們知道,是我生日。」

  蘇洵的哭聲戛然而止,和趙春華一起,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張卡。

  蘇洵確實知道兒子從小就開始在網絡上寫點東西,自稱「賺點零花錢」。

  剛開始寫的時候,蘇陌也沒避著他們,甚至這張卡的戶頭,還是蘇洵當年興致勃勃地親自帶兒子去銀行開的,美其名曰「培養兒子的理財意識」。

  他當時只覺得兒子有想法,能堅持,是個好愛好,偶爾還能自豪地跟朋友吹噓兩句。

  至於稿費多少?

  他下意識覺得,一個中學生能有多少,千八百塊頂天了,夠買點喜歡的東西,不用總問家裡要零花錢,他就很滿意了。

  此刻,看著這張熟悉的卡,蘇洵第一反應是感動——兒子懂事,願意在這種時候拿出自己全部的「積蓄」來和家裡共患難。

  但緊接著就是心酸和更深的愧疚,他覺得兒子那點錢,杯水車薪,反而更顯得他這個當爹的無能。

  「陌陌…乖兒子,你的心意爸知道了。」

  蘇洵胡亂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帶著濃濃的鼻音,「這錢你自己收好,留著自己當零花,家裡的事,爸爸再想辦法…」

  「卡里有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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