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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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日漸深,京城的朔風一日緊似一日,終於紛紛揚揚落下一場大雪來,不出半日,便將整座城池裹入一片皓白。

  賈瑜自外頭回來,剛踏進榮國府的角門,便瞧見一個纖瘦身影正簌簌地朝里走。

  那少女衣衫甚是單薄,雖是秋日夾襖,卻已洗得泛白,袖口肘處打著深淺不一的補丁,在凜冽寒氣里微微發顫。

  「岫煙?」

  賈瑜脫口喚道。

  那少女正是邢岫煙,與黛玉同年,數月前才來到賈府。

  賈赦與邢夫人商議之後,已將她許給賈瑜為妾室。

  算來她如今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賈瑜對岫煙向來印象不差。

  雖家境清寒,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言談舉止溫雅得體,是讀過不少詩書的。

  岫煙聞聲回頭,見是賈瑜,頓時垂下眼帘,頰邊浮起淡淡紅暈。

  賈瑜走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輕輕披在她肩上。

  「瑜哥哥……」

  肩頭驟然一暖,兼之他這般舉動,岫煙臉上更熱,聲如蚊蚋。

  「天寒地凍的,怎麼在外頭走動?還穿得這樣少。」

  賈瑜溫聲道,「前幾日我不是讓晴雯將冬衣給你送去了麼?莫非不曾送到?回頭我定要問問她。」

  「不、不是的,」

  岫煙急忙搖頭,聲音卻低了下去,「衣裳……我收到了。

  只是……」

  賈瑜握住她冰涼的手,一股溫和的氣息自他掌心渡入,岫煙只覺一股暖流倏然涌遍四肢百骸,寒意頓消。

  「你我既有婚約,遲早是一家之人。

  若有難處,只管同我說,萬莫自己忍著。」

  他語氣懇切。

  「瑜哥哥……」

  岫煙抬眼望他,眸中水光瀲灩,漾著感激與羞赧,「是……是我爹娘他們……」

  她這般吞吞吐吐,賈瑜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想必又是她那父母來索要銀錢,逼得這姑娘難以啟齒。

  今日她出門,恐怕是將送去的冬衣偷偷典當了,換了銀子預備捎回家去,這才衣衫單薄地在雪中挨凍。

  「罷了,你爹娘的事,交給我來處置。」

  賈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後別再苦著自己。

  我會給他們尋些妥當的活計,讓他們有個倚靠,日後便不會再為難你了。」

  「瑜哥哥,我……我對不住你。」

  岫煙心頭一酸,又是感動,又是愧怍。

  「這些話不必再說。」

  賈瑜正色道,「從今往後,若再遇上什麼為難事,只管叫人找我,記住了?」

  岫煙輕聲應道,心頭泛起暖意。

  當初被姑母安排作妾時她本是抗拒的,可賈瑜的才情與溫柔早已浸潤了她的日子,如今再裝不下旁人的影子。

  賈瑜將岫煙輕輕攏入臂彎。

  薛武領著抬禮箱的小廝們遠遠停步,垂首候在月洞門外。

  兩人依偎片刻,見迴廊轉角現出丫鬟身影,賈瑜才鬆開手。

  岫煙耳尖泛紅垂下眼帘,袖中指尖卻悄悄蜷起,抿出一絲甜意。

  「我送你回院。」

  賈瑜牽起她的手。

  岫煙頷首不語,任他握著穿過花徑。

  薛武等人這才抬著箱籠遙遙跟上。

  如今岫煙暫居迎春院中。

  才至院門,便聽見裡間笑語盈盈——原是探春、惜春並寶釵都在此處說話。

  見賈瑜到來,三人皆迎至檐下。

  寶釵目光掠過他交握的手,眸中掠過輕霧。

  她早將心事藏進金鎖紋路里,如今見木已成舟,只余檀香爐般溫溫涼涼的悵然。

  惜春提著裙角跑來,青石板苔滑,險些踉蹌。

  賈瑜展臂扶住她:「仔細腳下。」


  小丫頭眨眨眼,俏皮地吐舌輕笑。

  「帶了些禦寒的裘衣並南邊新巧點心,你們且挑著玩。」

  賈瑜示意薛武將朱漆禮盒抬進暖閣,又轉向迎春,「二姐姐借一步說話。」

  迎春隨他走到石榴樹下,聽他提及盧象升之事。

  霞色倏然漫上雙頰——去歲重陽賈瑜設宴時,她曾在屏風後瞥見那位青衫舉子。

  雖不及眼前人清逸,卻自有一派朗朗風骨,更兼文武雙全的名聲。

  而今自己將及摽梅之期,這門親事自是妥當……

  「二姐姐若有顧慮,但說無妨。」

  賈瑜望見她睫羽輕顫,溫聲補了一句。

  「我自是信得過三弟的。

  盧大人才學出眾,又是新科榜眼,我……我哪裡配得上他?」

  迎春輕聲說道。

  「二姐這話可不對。

  我賈瑜的姐姐,便是天家的皇子也配得。」

  賈瑜語氣篤定。

  「莫要胡說。」

  迎春忙止住他。

  「姐姐安心便是。

  盧兄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皆是上選。

  弟弟只是不願見你將來被隨意許給不知根底的紈絝,誤了一生。」

  賈瑜正色道。

  迎春心中暖意涌動,卻又隱有不安。

  「只是父親與老太太那兒……」

  「無妨。

  父親那邊我去說。

  老太太更不難——過幾日我請盧兄過府,讓老太太見見,她必定喜歡。」

  賈瑜含笑寬慰。

  迎春面頰微紅,低頭輕聲道:「那……便聽弟弟安排罷。」

  「二姐姐,哥哥,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呀?」

  一顆小腦袋忽然從門邊探進來。

  「小孩子莫要多問。」

  賈瑜笑著輕刮一下惜春的鼻尖。

  「我可不小了,哥哥別再刮我鼻子啦。」

  惜春撅起嘴 ** 。

  「好,不颳了。

  前日送你的那些點心,可還合意?」

  「喜歡極了,都是沒吃過的好滋味。」

  這時探春、寶釵與岫煙也湊近迎春,悄聲問起方才之事。

  迎春被她們說得耳根發熱,幾人這才知曉,竟是賈瑜在為她說親,對方還是新科榜眼盧象升。

  探春聽罷微微一怔,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羨慕。

  有瑜哥哥這般周全,迎春的終身自不必愁。

  可自己身為二房的庶女,姻緣前程皆捏在王夫人手中。

  若她也生在大房,以珍哥哥的性子,必會為她尋一門好親事。

  她雖方才十二,離及笄也不過三四載光陰了。

  賈瑜瞧出探春眼中那抹黯淡,伸手輕撫她發頂,溫聲道:「莫羨慕你二姐姐。

  將來三哥哥也替你尋個更好的。」

  探春抬眼望他,眸中泛起瑩然水光。

  「三姐姐也想嫁人啦,羞羞!」

  惜春在一旁拍手笑她。

  「好你個四丫頭,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撓你痒痒!」

  「哎呀,三姐姐欺負人!哥哥快救我!」

  惜春笑著躲到賈瑜身後。

  兩人繞著賈瑜追逐笑鬧,滿屋皆是歡快氣息。

  寶釵靜立一旁望著,心中亦升起淡淡悵惘。

  她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悄悄投向賈瑜,目 ** 雜——她很想問,在他心中,可曾有過自己的位置?可這話終究堵在喉間,化作一片無聲的糾纏。

  見天色漸晚,賈瑜吩咐下人在迎春屋中備了暖鍋,眾人便圍坐一處熱熱鬧鬧用了晚飯。

  飯畢,賈瑜徑直往賈赦院中去了。

  冬日的庭院裡添了幾分蕭瑟,賈赦攏著手站在廊下,遠遠瞧見賈瑜的身影穿過月洞門,手裡還提著幾樣包裹,心頭不由得動了動。


  這小子雖一向不怎將他這做父親的放在眼裡,行事也常自作主張,可這些年銀錢上倒沒短過他,連他想贖哪個姑娘,賈瑜也從沒攔過。

  如今他這院子裡,已有三位從南邊請來的清倌人,個個容貌鮮妍,解語生香。

  「瑜哥兒來了?」

  賈赦面上難得露出些笑意,往前迎了兩步,「這回又帶了什麼好物件?」

  「天寒了,給您捎來兩件狐裘,另有一些養身的藥材。」

  賈瑜語氣平靜,將東西擱在石桌上。

  賈赦上前揭開包裹一看,竟是通體火紅的狐皮大氅,毛色油亮,觸手生溫;旁邊還有幾支須髯俱全的老參並若干叫不出名的珍稀藥材。

  他心頭一喜,眼角卻瞥見賈瑜神色間似有話未說,便故意端起幾分為父的架勢,清了清嗓子:「可是還有旁的事?」

  「迎春姐姐的親事,我已然說定了,今日來告知您一聲。」

  賈瑜直截了當。

  「迎春的婚事何時輪到你插手?」

  賈赦眉頭一皺,「我自會為她尋個妥當人家。」

  「您?」

  賈瑜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這些年您何曾問過她一句冷暖?您要做什麼我從不多言,但姐姐的終身,須由我做主。」

  「你——你這逆子!」

  賈赦勃然欲斥,可話到嘴邊,撞上賈瑜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竟生生咽了回去。

  靜了片刻,他才低聲問道:「許的是哪一戶?」

  「新科榜眼盧象升,南直隸常州人氏,祖上系范陽盧氏分支。

  人品家世皆無可指摘,今日不過是來知會您,到了正日子,還望您莫要平添枝節。」

  賈瑜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

  「范陽盧氏?五姓七望的盧家?」

  賈赦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透出光來。

  即便只是旁系,那也是綿延千年的門第,何況對方又是堂堂榜眼,配他女兒確是綽綽有餘了。

  「盧兄與我交情甚篤,文武兼修,深得聖心,前程不可限量。」

  賈瑜略頓,復又道,「另有一事——迎春姐姐須以嫡女之儀出閣。」

  「這……成,我回頭便同你母親商議。

  她膝下無出,將迎春記在她名下不難。

  只是老太太那頭……」

  賈赦遲疑道。

  「老太太那兒我自會去說。

  只要老人家神思清明,見過盧兄本人,斷無反對之理。」

  賈瑜截住他的話,「嫁妝由我來備,您只需安安生生,別另生事端即可。」

  「這叫什麼話!迎春終究是我女兒,我豈會虧待她?」

  賈赦面上有些掛不住,聲音卻低了下去,「……既如此,嫁妝的大頭你出,我再添五千兩銀子便是。」

  賈瑜瞥他一眼,神色里掠過一絲懶得掩飾的輕嘲:「您那五千兩,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言罷,他轉身便走,衣袂在寒風中微微一拂。

  廊下只剩賈赦一人對著一桌禮盒 ** 。

  他不知賈瑜為迎春備下的嫁妝里,單是金銀便逾十萬兩,更不必說那些田契鋪面、珠寶古玩——林林總總,怕是抵得過半個府庫了。

  賈府雖為公侯之家,嫁女的儀程卻須恪守本分,不可越了皇室嫁公主的規制,以免招致非議。

  賈瑜按著嫡出 ** 的最高禮數為迎春備下嫁妝,如此方能讓盧家更看重這位新婦。

  至於盧家那頭,賈瑜亦早有了打點,只待領著盧象升見過老太太,便可依禮行三書六禮之序。

  隔日,賈瑜先遣鴛鴦向老太太遞了話,說是幾日後要帶新科榜眼前來商議迎春的婚事。

  老太太初聞時微微一怔,隨即卻嘆了口氣——倒非不悅,反而覺著這孫兒能為姊妹這般費心,實屬難得。

  若真能得個榜眼作孫女婿,倒也是佳話一樁:女婿是探花,孫子是狀元,孫女婿是榜眼,傳出去豈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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