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23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7

  畫舫珠簾輕挑,一名青衣侍女款步而出,目光流轉,聲音清亮:「敢問,賈瑜公子可在此處?我家姑娘有請,望公子能移步畫舫一敘。」

  此言一出,岸上頓時一片譁然。

  「竟是如霜姑娘相邀!這賈瑜是積了幾世的福分?」

  「如此機緣,當真令人羨煞。」

  誰人不知,如霜姑娘名列京城十大花魁前三,不僅容色傾國,更兼通曉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精妙,是位名副其實的才女。

  如今她年方二八,尚是清倌人,素來以藝會友,聲名遠播。

  無數道目光霎時匯聚於賈瑜身上。

  賈瑜緩步上前,對那侍女拱手,聲音平靜卻清晰:「承蒙姑娘青眼,在下感激不盡。

  只是在下年少學淺,恐有不便,這畫舫之邀……還是心領為好。」

  他話音方落,周遭空氣仿佛凝滯一瞬,隨即驚詫與議論之聲轟然再起,比先前更為劇烈。

  「他……他這是拒絕了?」

  「莫非連如霜姑娘也入不了他的眼?」

  岸邊響起幾聲嗤笑,有人低聲議論:「不過會寫幾句酸詩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怕不是從哪兒竊來的句子。」

  語氣里摻著明晃晃的嫉妒。

  賈瑜瞥了那幾人一眼,只覺得他們如同戲台下的雜耍丑角,連搭話的興致都提不起。

  畫舫內,如霜捏著那面嵌螺鈿的銅鏡,指尖有些發涼。

  鏡中人眉眼如畫,素有神京第一才女之名,今日竟被一個少年郎婉拒了。

  她心中那點傲氣被挑了起來,倒要瞧瞧這賈瑜是何等人物。

  她取過一襲輕紗掩住面容,款步走出畫舫,立於船頭甲板之上。

  岸上那些翹首以盼的文人雅士頓時騷動起來,紛紛向水邊涌去,只想離那綽約身影更近些,一窺芳澤。

  「不知哪位是賈瑜公子?」

  如霜的聲音透過紗幔傳來,清清冷冷。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轉向一處。

  如霜也隨之望去,只見人群里立著一位少年,雖只十三四歲年紀,身量卻已頎長挺拔,氣度沉靜從容,乍看竟似十六七歲的模樣。

  更難得的是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襯著那張無可挑剔的容顏,竟讓見慣風月的如霜也怔了一瞬。

  世間竟有此等人物。

  「在下賈瑜,不知姑娘尋我何事?」

  賈瑜話音才落,仿佛是個信號,另外九艘畫舫的珠簾也相繼掀起。

  諸位花魁裊裊婷婷步出,臉上皆覆著薄紗,影影綽綽瞧不真切五官,但那窈窕身姿與隱約流露的風情,已足夠牽住在場所有男子的視線。

  然而這些 ** 的目光,卻齊齊落在一人身上——賈瑜。

  每一道目光中都掠過驚艷與探究。

  早先那首詞已讓她們心折,暗自揣度過作者的風采,此刻親眼得見,方知這少年郎比想像中更為出眾。

  那等俊逸的相貌,從容的氣度,加之橫溢的才情……若有幸得其青睞,怕是傾盡所有也甘願。

  這般人物,若在風月場中,怕是真能憑一身風華自在往來了。

  「奴家素來仰慕公子詩才,今日得見風采,已是萬千之幸。」

  如霜輕聲道。

  即便隔著面紗,那朦朧的輪廓與儀態,已足令岸上眾人看得目眩神馳。

  「文章本是天成,不過偶然被我拾得,姑娘過譽了。」

  賈瑜淡然回應。

  「好一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賈公子果然不愧為詠出《水調歌頭》的奇才。」

  一旁的大皇子撫掌讚嘆。

  「且慢。」

  此時,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衫男子越眾而出,語帶質疑,「在下不信如此少年能作出那等詞句,莫非是借了他人筆墨?」

  賈瑜看向來人,眉頭微蹙:「閣下是?」

  「今科金榜第二名,歐陽倫,現供職翰林院,任編修之職。」

  男子昂首答道,神情倨傲。


  「哦?」

  賈瑜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未曾聽過。」

  歐陽倫面色一僵,強壓下怒意,冷笑道:「賈公子既自恃才高,何不趁此良辰,即興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見識見識閣下的真才實學?」

  如霜的目光在歐陽倫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旋即被她垂下眼帘遮掩過去。

  賈瑜身側悄然貼近一人,聲音壓得極低:「公子,此人底細已查清。

  歐陽倫出身寒微,當年潦倒困頓,幸得如霜姑娘傾囊相助,方有機會進京應試。

  如霜不惜千里相隨,自江南赴京,誰料他金榜題名,高中榜眼後便轉頭娶了禮部尚書千金,反將舊日恩情踐踏腳下。」

  這低聲稟報者,正是賈瑜麾下暗衛,奉命潛入詩會以防不測。

  聽罷此言,賈瑜再看向那位錦衣華服的榜眼郎,目光便冷了幾分。

  他轉眸望向如霜,恰捕捉到她眉間一閃即逝的哀涼。

  「賈公子遲遲不動筆,莫非是江郎才盡了?」

  歐陽倫語帶譏誚,嘴角噙著冷笑。

  「取筆墨來。」

  賈瑜朗聲道。

  席間主位的大皇子聞聲,抬手示意侍從備好文房。

  賈瑜望向那抹孤清的身影,溫言道:「早聞如霜姑娘舊事,今日願作一詞相贈,惟願姑娘往後歲月,終得真心相待之人。」

  滿座譁然。

  如霜怔然抬眸,其餘九位花魁亦紛紛投來艷羨目光,皆想瞧瞧這位才名遠播的賈公子能寫出怎樣的詞章。

  歐陽倫臉色微變。

  他今日前來,未嘗沒有借勢顯赫、迫如霜屈身為妾的念頭。

  昔年落魄時他曾許下婚約,然一朝登科,便被尚書府擇為東床,那等青雲捷徑豈容錯過?只是如霜容色殊麗,他到底捨不得,這才尋去要納她為側室。

  不料昔日柔順女子竟斷然回絕,惱羞成怒之下,他便惡言相向。

  此刻賈瑜話中「過往」

  二字,如針般刺入他耳中。

  若當真以此為題寫成詞章,傳遍神京街頭巷尾,他這背信棄義之名恐怕再也洗不脫了。

  賈瑜將對方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任你狂犬吠日,不論背後是誰撐腰,今日偏要拿你墊腳。

  他執筆蘸墨,腕底輕轉,雪白宣紙上頓時流瀉出行行墨跡。

  「好字!」

  座中已有識貨之人低呼出聲。

  但見那字體清峻灑脫,風骨天成,竟有幾分晉人遺韻。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有人情不自禁吟出前兩句,滿堂文士皆寂然,只覺字字珠玉,清泠如秋水漫過心頭。

  眾花魁眸中光華流轉,似被詞意浸染。

  大皇子亦暗自心驚,隨即看向面色發白的歐陽倫——此人早投他門下,若聲名盡毀,於自己大計恐生波折。

  筆鋒未停,後續詞句已現: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夜話至天將破曉,淚落如雨卻終無怨悔。

  怎比那錦衣郎君薄情,空許下比翼連枝的誓約。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滿堂寂靜無聲。

  閣中的姑娘們都沉浸在詞句的意境裡。

  如霜捧著那張墨跡未乾的紙,眼底已泛起盈盈水光。

  歐陽倫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這首贈與如霜的詞,字字都似淬毒的針,將那「薄倖錦衣郎」

  釘在恥辱柱上——除了他,還能有誰?

  如霜抬起朦朧淚眼望向賈瑜,心中驀然生出幾分恍惚:若早年遇見的是這般人物,人生又會是怎樣光景?

  「多謝賈公子贈詞。」

  她聲音微顫,眼波里流轉著感激與某些更深的情愫,「不知此詞可有題名?」

  「便稱作《木蘭辭》罷。」

  賈瑜題罷詞牌名,落下款印,將詩箋輕輕遞過。


  如霜珍重接過,交給身旁侍女收好。

  四下文人墨客皆露出艷羨之色——這般詞章,這般筆跡,誰人不渴望珍藏?

  歐陽倫幾乎將牙關咬碎,只覺滿堂目光都化作細刺扎在背上。

  他再難停留,草草向大皇子告退,便悄聲從側門遁走了。

  恰在此時,遠處雁丘傳來一聲悽厲哀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湖上漁人網住一隻孤雁,另一隻雁久久盤旋不去。

  待見伴侶已亡,那雁在空中悲鳴數匝,猛然俯衝,一頭撞死在雁丘岩壁之上。

  滿座皆驚,嗟嘆不已。

  賈瑜凝望這殉情之景,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他再度提筆,墨鋒落處,第一句便已驚動四座: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當下便有人高聲誦出。

  只這一句,已讓賈瑜再度成為詩會焦點。

  好一個「直教生死相許」

  !縱是方才因《木蘭辭》對賈瑜心生芥蒂的大皇子,此刻也不禁暗自讚嘆其才,生出招攬之意。

  賈瑜筆走龍蛇,詞句如泉傾瀉: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其中更有痴情兒女。

  君應有言: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孤影向何處?

  橫汾路上,當年簫鼓聲已寂,荒煙依舊籠罩平楚。

  招魂楚歌徒悲切,山鬼暗泣風雨中。

  天公亦生妒,不信請看——鶯燕終歸黃土。

  唯留千秋萬古,待後來詩人墨客,狂歌痛飲時,來訪這雁丘墳處。」

  最後收筆時,滿堂喝彩如潮。

  經此二詞,再無人敢質疑賈瑜詩才。

  《木蘭辭》與這首雁丘詞,註定要流傳千古了。

  原本摩拳擦掌的文人此刻皆默然——珠玉在前,誰還願獻拙?

  「賈公子高才,這兩闋詞堪稱千古絕唱。」

  一位五十餘歲、氣質清癯的老者含笑上前,「不知這幅墨寶,可否惠贈老朽?」

  有人低聲提醒賈瑜:這位正是翰林院學士李昶。

  賈瑜抱拳行禮:「李大人過譽,您若中意此物,只管收下便是。」

  「那老夫便厚顏笑納了。」

  李昶捻須而笑。

  他今日原無意赴宴,只是聽聞那位賦出《水調歌頭》的賈瑜將到場,才特地前來。

  起初他還疑慮,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如何能作出那般傳世之作,可親眼見到賈瑜即興寫下《木蘭辭》與《雁丘詞》後,那點疑慮早已煙消雲散。

  這般才華橫溢的少年,態度卻恭敬知禮,雖是勛貴出身,倒也值得栽培。

  「本殿也極愛那首《雁丘詞》,不想竟被李大人搶先了一步。」

  大皇子朗聲笑著,步履生風地走近。

  「殿下來遲一步,賈公子已將詞贈予老夫了。」

  李昶從容回應。

  「不過是句玩笑,李大人不必掛懷。」

  大皇子轉向賈瑜,目光灼灼,「賈公子詩才卓絕,今日《木蘭辭》與《雁丘詞》問世,稱你為大楚第一才子亦不為過。」

  這話分量太重,賈瑜忙拱手推辭:「殿下言重了。

  大楚英才輩出,賈瑜區區一介秀才,豈敢擔此名號。」

  「賈公子不必過謙。

  本殿向來惜才,日後在神京城若遇難處,盡可來尋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