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這盛世,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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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陽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兩條涇渭分明的信息,腦子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一條,來自樂壇之巔。

  另一條,來自滾滾紅塵。

  林菲的經紀人?王瓏?

  蘇陽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圈內手腕極強的金牌經紀人,據說眼光毒辣,手段強硬,一手將林菲從新人扶上神壇,之後便半退半隱,只負責林菲一個人的事務。

  她想和我聊聊?

  聊什麼?

  蘇陽的第一反應是,對方是來興師問罪的。

  畢竟,林菲的突然現身,雖然引爆了全網,但也徹底打亂了她團隊的所有計劃。

  這種級別的天后,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巨大的商業利益和宣傳節奏。

  自己這場村晚,等於是把她毫無預兆地推到了風口浪尖。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簡訊的語氣很客氣,用的是「您好」,還問了「是否方便」。如果真是來問罪的,口氣不會這麼和善。

  難道是……

  蘇陽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隨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太離譜了。

  他甩了甩頭,把注意力轉向第二條信息。

  大學班長,李遠亮。

  一個八面玲瓏,畢業後就進了體制,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物。

  畢業十周年同學會。

  蘇陽看著信息里「必須到齊」和「請到了幾位大投資人」的字眼,嘴角扯了扯。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一場同學會,硬要辦成一個名利場,一個資源交換的局。

  他本來對這種場合毫無興趣,但「大投資人」這四個字,卻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村晚雖然火了,但終究是靠著鄉親們湊的十萬塊錢和自己那點積蓄辦起來的。

  想要讓蘇家村真正成為一個文化基地,錢,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或許,可以去看看。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接下來的節目。

  「各部門注意。」

  蘇陽抓起對講機,聲音冷了下來,像這臘月的風,「把所有的彩燈,全滅了。」

  「只留一盞頂光。另外,把那幾台大功率鼓風機開到最大。」

  「導演,那是對著人吹啊,這天氣……」對講機那頭傳來遲疑的聲音。

  「照做。」

  「啪!」

  喧鬧的打穀場瞬間陷入黑暗。

  剛才還五彩斑斕的燈光全部熄滅,只剩下一束慘白的光柱,直愣愣地打在戲台中央。

  鼓風機轟鳴啟動,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呼嘯著刮過舞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現場幾千人和直播間上億觀眾心裡一緊。

  這是出事故了?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那是皮靴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沉悶,拖沓,卻異常整齊。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身影,扛著幾根粗木頭和白布紮成的擔架,頂著風雪,一步一步挪進了光柱里。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臉上抹著紅油彩,一動不動。

  沒有報幕。

  只有一個投影打在斑駁的背景牆上,只有六個大字,血紅色的。

  ——《高山上的花環》。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直播間,彈幕瞬間斷崖式下跌。

  這六個字,對於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只是個老電影的名字。

  但對於電視機前那一代人,對於那些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這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心口窩上。

  「呼——呼——」

  風聲被麥克風放大,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冷。

  舞台布置簡陋到了極點。

  幾個裝滿土的麻袋就是戰壕,幾根枯樹枝就是掩體。

  趴在麻袋後面的「小北京」,是村裡的蘇鐵娃。


  這小子前年剛退伍,左腿在一次抗洪搶險里落下了殘疾,走路微跛。

  此刻,他趴在冰冷的木板上,手凍得通紅,甚至握不住那支鋼筆。

  他哆哆嗦嗦地在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寫字。

  「娘……」

  蘇鐵娃開口了。

  沒有播音腔,就是地地道道的蘇家村土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可能是俺給你寫的最後這封信了。」

  「指導員說,前面就是高地,拿下來,咱們就能回家過年。拿不下來,俺就……就在這兒給您磕頭了。」

  他吸了吸流下來的鼻涕,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紅油彩和鼻涕混在了一起,髒得真實。

  「您做的布鞋,俺穿著呢,熱乎。」

  「要是我回不去了,您別哭瞎了眼。村口的李叔說,死了的人,都會變成高山上的花……」

  現場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寒風颳過彩鋼瓦棚頂的嘩嘩聲。

  第一排的老爺子,那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老兵,手裡那根旱菸杆子早就滅了,他卻渾然不覺,乾癟的嘴唇一直在哆嗦。

  蘇陽在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

  不需要演技。

  蘇鐵娃不是在演戲,他是在替他那個死在洪水裡的班長寫這封信。

  那種即將奔赴死亡的恐懼,和對母親的眷戀,被一種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撕扯開來,血淋淋地展示在眾人面前。

  「這是誰找的演員?這台詞功底太差了吧?」

  剛開始,彈幕里還有幾個這種聲音。

  但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罵聲淹沒了。

  「閉嘴!你看他的手!那上面的凍瘡是假的嗎?」

  「這是真兵!只有當過兵的才知道,這姿勢叫『據槍』,哪怕凍僵了,手指也是扣在扳機護圈外面的!」

  劇情推進。

  衝鋒號響了。

  不是音響里放出來的錄音,而是舞台角落裡,一個獨臂老人在吹。

  那把軍號也是舊的,銅皮都磨亮了。

  號聲嘹亮,卻帶著一絲嘶啞的破音,像是撕裂了夜空。

  「沖啊——!!!」

  扮演連長的,是村裡的治保主任,老根叔。

  五十多歲的人了,年輕時在西南邊境蹲過貓耳洞,左眼被彈片擦過,到現在眼皮都是耷拉著的。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沒有炸點,沒有特效。

  只有幾個漢子端著木頭削成的槍,發了瘋一樣往那並不存在的高地上沖。

  有人摔倒了,膝蓋重重磕在木板上,「咚」的一聲悶響,聽著都疼。

  但他爬起來接著沖。

  直到一聲槍響。

  老根叔身子一僵,重重地栽倒在蘇鐵娃懷裡。

  這一摔是真摔,毫無保留。

  蘇鐵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連長!!」

  老根叔顫巍巍地把手伸進懷裡。

  他在掏東西。

  那是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白面饅頭,上面還沾著「血」。

  那是一塊真饅頭,在零下十幾度的後台放了倆小時,早就凍成了冰疙瘩。

  「給……給大家……分了……」

  老根叔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味兒。

  「我……沒吃……太貴了……這一百五十塊……是你嫂子賣豬換來的……說是……讓我在前線……吃頓好的……」

  「我……捨不得……」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所有觀眾的心臟。

  那是原著里最經典的台詞。

  當年看哭了無數人。

  如今,在這個簡陋的村晚舞台上,由一個真正的老兵說出來,殺傷力翻了一百倍!

  那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從老根叔僵硬的手裡滾落,「咕嚕嚕」滾到了舞台邊緣。


  直播間的鏡頭給了那個饅頭一個特寫。

  饅頭上全是土,還有紅色的顏料。

  「哇——」

  現場有個孩子突然嚇哭了。

  這哭聲像是引信,引爆了全場壓抑的情緒。

  無數人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平時嘻嘻哈哈的網友,此刻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難受得想砸東西。

  「我受不了了……這比我看過的任何戰爭片都虐!」

  「一百五十塊……那時候的一百五十塊是一頭豬啊!連長到死都沒捨得吃一口!」

  「看看現在的電視劇,抗戰片裡髮膠打得蒼蠅都站不住,衣服比我臉都白!再看看這個!這特麼才叫致敬!」

  「嗚嗚嗚,我想我爺爺了……」

  舞台上,燈光漸暗。

  只剩下那個滾落在地的饅頭,在慘白的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鐵娃跪在地上,沒有台詞,只是抱著老根叔的屍體,發出一聲聲野獸般的哀鳴。

  那種痛失戰友的絕望,那種對戰爭殘酷的控訴,不需要任何語言去修飾。

  蘇陽關掉了對講機。

  成了。

  這場戲,不是演給眼球看的,是演給良心看的。

  京城,某大院。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紅木椅上,看著牆上的大背投電視。

  電視畫面正是那個饅頭的特寫。

  老者手裡盤著的兩個核桃,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渾濁的眼睛裡,隱約有水光閃動。

  「小李。」

  老者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門外的警衛員立刻推門進來:「首長!」

  「去,給文工團那幫人打個電話。」老者指著電視屏幕,語氣嚴厲得嚇人,「讓他們都在電視機前給我站好了!好好看看!什麼叫兵味兒!什麼叫血性!」

  「拿著國家的經費,演出來的東西連一群農民都不如!丟人!丟人現眼!」

  「另外……」

  老者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盯著屏幕上那個導演的名字——蘇陽。

  「查查這個小伙子。要是身家清白,這樣的苗子,部隊宣傳口不能放過。」

  微博熱搜榜首,一個紅得發紫的話題正在極速攀升,後面跟著一個代表「爆」的深紅字樣。

  而是發這個微博的帳號。

  【夏國軍網V】:以此劇,敬先烈,敬老兵,敬那段燃燒的歲月。這個饅頭,我們收下了。@蘇家村村晚導演蘇陽 #高山上的花環#

  官方下場!

  還是級別最高的軍媒!

  這是蓋棺定論!

  舞台上,燈光再次亮起。

  蘇陽走到台前,彎腰撿起那個道具饅頭,輕輕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看著鏡頭,沒有煽情,沒有總結。

  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以前,他們為了我們,犧牲在高山上。」

  「今天,我們在這裡,只是為了告訴他們……」

  「這盛世,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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