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我走了,這些苦命人就託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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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紅和李丹做了兩大桌菜。

  山里條件有限,但她們有辦法,臘肉是從農家樂買的,山筍是早上現挖的,蘑菇是啞巴昨天采的,野菜是阿芳帶著小慧掐的嫩尖。

  十二個菜,有葷有素,擺滿了臨時拼起來的木板桌。

  紅紅展現了她驚人的組織能力,誰該坐哪,誰該挨著誰,誰需要照顧,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丹則挨個招呼,給老楊夾菜,他手不方便,給小慧剝雞蛋,說長身體多吃點,跟啞巴比劃,問他夠不夠。

  飯吃到一半,紅紅站起來。

  「跟大家說個事。」她說,「明天有卡車送物資上來,我和李丹安排的。」

  她拿出手機——念備忘錄:「大米五十袋,麵粉三十袋,菜籽油二十桶。鹽、糖、醬油、醋各五箱。」

  「常用藥品分三類:感冒發燒類、跌打損傷類、慢性病類。」

  「冬衣五十套,棉被三十床,鞋襪各一百雙。」

  「還有,」她頓了頓,「衛星鍋兩個,配套電視機兩台,DVD播放機一台,」

  氣氛熱鬧起來,師父看著,臉上一直帶著笑。

  「熱鬧好。」

  他說,「山里太久沒這麼熱鬧了。」

  太陽偏西了,大家才陸續散去。

  接下來幾天,我都是跟著師父的作息,師父有空就叫我練功、識藥、煉丹。

  師父指著新煉成的丹藥鄭重說:「這丹不賣錢,只救該救的人。」

  「什麼樣的人該救?」我問。

  「心善的人。」

  師父說,「作惡的,給多少錢也不給。」

  山里安靜,自己也有點『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意思了。

  師父休息的時間,我也難免和李丹親近一下,在安靜的環境,天人合一,水溶交融的感受是絕然不同的。

  李丹和紅紅變化很大,恬靜淡然了很多。

  紅紅以前是職場精英,穿套裝,踩高跟鞋,說話做事雷厲風行。

  現在繫著碎花圍裙,燒土灶,手上沾了鍋灰也不在意。

  她跟李丹學針線,縫師父道袍上鬆了的扣子,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認真。

  李丹本來就是個溫婉的人,在山裡,這種溫婉發酵了,變成一種恬淡。

  她照顧師父起居,煎藥,按摩。

  下午陽光好時,就坐在院子裡,給師父讀《道德經》。

  聲音輕輕的,像山泉。

  有時念著念著,師父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李丹就停下來,給他蓋好薄毯,坐在旁邊守著。

  第三天傍晚,師父在休息,李丹拉我去後山。

  我們沿著小溪走,水聲潺潺。夕陽把山巒染成金色,歸鳥成群飛過。

  走到一處潭邊,李丹忽然從背後抱住我。

  「頂峰。」她把臉貼在我背上。

  「嗯?」

  「這幾天像做夢一樣。」她說,「好的那種夢。」

  我轉身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夕陽的光,有淚在打轉。

  「原來總覺得缺什麼,缺錢,缺地位,缺安全感。」

  她輕聲說,「可在這裡,什麼都沒有,卻覺得......什麼都不缺了。」

  我抱住她。

  山風很輕,帶著草木的清香。

  鳥鳴很遠,若有若無。潭水清澈,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我們什麼也沒說,就站在那兒,抱了很久。

  那一刻,覺得什麼官司,什麼錢財,什麼前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懷裡這個人,重要的是這片山,重要的是此刻的安心。

  在我上山第六天的傍晚,師父狀態突然變好。

  臉色紅潤,眼睛明亮,說話中氣足。

  他把所有徒弟又叫來要給大家「說說話。」

  其實師父就說了一句話,「我要走了,活了148年夠本了,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晚,我們都沒睡。

  紅紅泡了茶,但沒人喝。

  李丹找出針線,繼續縫師父道袍的扣子——這次針腳整齊多了。

  我靜坐,但心靜不下來。

  小陳蹲在院子裡,望著師父的房門。

  夜深了。

  山里真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流動的聲音。

  天蒙蒙亮。

  我第一個站起來,走到師父房門口。

  師父盤腿坐在炕上,雙目微閉,嘴角帶著笑。手放在膝蓋上。

  像睡著了。

  枕邊有封信。

  信封是黃紙的,上面三個毛筆字:頂峰啟。

  我打開信。

  字是毛筆寫的,工整,有力,不像一個148歲老人的手筆。

  頂峰吾徒:

  我走矣,勿悲。活了148年,該見的見了,該經的經了,無憾。

  所傳功法丹方,望你善用。救人可,牟利不可。

  諸師兄妹,望你善待。他們都是苦命人,給條活路,便是功德。

  我一生歷經五朝,見慣生死,終悟得一理:人能好好活著,便是最大功德。

  你之劫難已過,往後日子,惜眼前人,做本分事,足矣。

  不必立碑,無需祭奠。

  他日有緣,自會再見。

  師:歸真 絕筆」

  按師父囑咐,不做法事,不燒紙錢。

  徒弟們在後山選了處向陽坡地,挖了個坑。

  坑不用深,師父說,貼近地氣就好。

  下葬那天,二十三個人都來了。

  沒有棺材,就用草蓆裹了,鋪上師父常用的那床薄被——李丹昨天剛曬過,有陽光的味道。

  放下去,填土。

  一鍬一鍬,黃土蓋上去。

  沒人哭出聲,但都在流淚。

  阿芳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

  老楊用獨腿站著,淚順著黑臉往下淌......

  啞巴不會哭出聲,就張大嘴,無聲地哽咽......

  紅紅和李丹采來野花,編成花環。

  白的山菊,黃的野薔薇,紫的二月蘭,還有幾枝青翠的松柏。

  我心裡默念說:「師父,走好。您交代的事,我一件不忘。」

  大家齊齊跪下,磕三個頭。

  起身時,太陽正好升到頭頂。

  陽光照在新墳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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