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來一個無題
姚志剛也看清了門外的人，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算是笑容的表情，但那笑容乾巴巴的，沒多少溫度，甚至帶著點下意識的戒備和疏離。
「原來是姜四哥，」姚志剛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屋裡時清晰了些，但依舊沙啞，「你怎麼……有空過來了？」
姜老四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自然：「找你有點事，咱們出去談？這兒說話不方便。」
姚志剛沒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地回頭，往黑洞洞的屋裡看了一眼。姜老四順著他的目光瞥去，借著門口透進的光線，隱約看見屋子深處，一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個大紅塑料盆前，機械地搓洗著衣服。
她的背影僵直，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的一小截脖頸，瘦得能看到骨頭的形狀。她始終沒有回頭，仿佛門口的對話與她毫無關係。但姜老四注意到，她臉上似乎沒有以前調查時照片上那種明顯的青紫傷痕了，這算是個微小的、不知能否算作積極的信號。
姚志剛收回目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木然。他點點頭，沒換鞋，就趿拉著那雙舊拖鞋，跟著姜老四走出了這間陰暗潮濕的屋子，隨手帶上了門。
「咣當」一聲輕響，門關上了，也將屋裡那壓抑沉默的世界暫時隔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窄小的胡同，來到稍微開闊些的街邊。梁松立刻推著自行車從電線桿後走了出來。他站得筆直，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在姚志剛身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壓抑的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姐夫」這個身份的複雜探究。
姚志剛乍一看見梁松，明顯愣了一下。這個年輕人他從未見過，穿著質地很好的淺色夾克和深色褲子，皮鞋鋥亮，頭髮梳得整齊，戴著金絲邊眼鏡，渾身透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又陌生的氣息。
尤其是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裡面的情緒太過複雜尖銳，讓他很不舒服，心裡那點剛被姜老四找上門引發的疑惑，迅速變成了警惕和隱隱的不安。
姜老四適時上前一步，站在兩人中間，先指了指梁松，對姚志剛介紹道：「志剛，這位是梁松，是我愛人梁桐的弟弟，嗯……從血緣上說，也可以算是你的小舅子。」
姚志剛臉上的茫然更重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小舅子？梁桐的弟弟？梁桐和屋裡那個不就是一對雙胞胎孤兒嗎？哪又冒出來個弟弟？還是這麼一副……派頭的弟弟？
姜老四沒給他太多消化時間，又轉向梁松，語氣平穩地介紹：「梁松，這位就是姚志剛。你另一位姐姐梁樺，現在法律上的丈夫。」
梁松的目光在姚志剛那張寫滿風霜困苦的臉上、那身寒酸的衣著上又掃了一遍，心中的怒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交織翻湧。這就是姐姐嫁的人？這就是她過了十幾年的日子？他握著車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他還記得姜老四的囑咐，強行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質問，只是從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態度可謂冷淡至極。
姜老四像是沒察覺兩人之間僵硬的氣氛，繼續說道，語氣刻意放得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梁松是從美國回來的。這次回來，一是響應國家號召，想投資參與建設；二呢，就是受了家族所託，回來尋親。」
「他和梁桐、梁樺，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是實實在在的血脈親人。先找到了我們那邊，知道了梁樺的情況。我想著，這事關乎梁樺，也關乎你們這個家，有必要先單獨跟你聊聊，聽聽你的想法。」
美國回來的？華僑？尋親？同父異母的弟弟？這一連串信息像是一記記悶棍，砸在姚志剛本就有些混沌的腦子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美國，華僑，大資本家……這些詞離他柴米油鹽、雞飛狗跳的現實生活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他只能暈暈乎乎地跟著姜老四和那個眼神不善的「小舅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三個人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家門臉不大、看著有些年頭的國營飯店。正是上午飯點前，店裡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油膩的方桌，掉漆的長條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姜老四找了個靠里、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示意姚志剛和梁松也坐。穿著白圍裙、臉色冷淡的女服務員拿著個小本子過來。姜老四點了幾樣家常菜：木須肉，醋溜白菜，拍黃瓜，又特意要了一壺散裝的二鍋頭，一小碟花生米。
「先這些，不夠再點。」姜老四對服務員說。
等菜的時候，三個人就那麼干坐著，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姚志剛低著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拖鞋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開裂的油漆皮。
梁松則坐得筆直，目光如刀，時不時刮過姚志剛身上，那裡面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讓姚志剛如坐針氈，後背漸漸冒出汗來。姜老四則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壺，給三個印著「勞動光榮」字樣的白瓷杯里倒上顏色渾濁的免費茶水，動作不疾不徐。
菜很快上齊了，量不算大，油水也一般，但在這年頭也算不錯的一頓了。酒也溫好了，用一個舊錫壺裝著。旁邊一桌有倆工人在喝酒划拳，聲音有點大，反倒襯得他們這桌更加安靜詭異。
姜老四拿起酒壺，先給姚志剛面前的杯子斟滿，又給梁松倒，梁松皺了皺眉，抬手想擋，姜老四用眼神制止了他，給他也倒了個杯底。最後才給自己滿上。
「來，志剛，先喝口，解解乏。」姜老四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姚志剛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杯子，沒碰，直接一仰脖，把差不多一兩的白酒全灌了下去。劣質白酒的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迅速漲紅。這口酒，似乎也給了他一點面對眼前局面的勇氣，或者說是麻木。
姜老四自己也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向姚志剛，終於切入了正題。
「志剛，」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確保在嘈雜背景音下能讓對方聽清，「你們家以前那些事，還有梁樺娘家那些事，我們這邊，通過一些渠道，大概都了解了一些。」
「原來是姜四哥，」姚志剛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屋裡時清晰了些，但依舊沙啞，「你怎麼……有空過來了？」
姜老四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自然：「找你有點事，咱們出去談？這兒說話不方便。」
姚志剛沒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地回頭，往黑洞洞的屋裡看了一眼。姜老四順著他的目光瞥去，借著門口透進的光線，隱約看見屋子深處，一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個大紅塑料盆前，機械地搓洗著衣服。
她的背影僵直，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的一小截脖頸，瘦得能看到骨頭的形狀。她始終沒有回頭，仿佛門口的對話與她毫無關係。但姜老四注意到，她臉上似乎沒有以前調查時照片上那種明顯的青紫傷痕了，這算是個微小的、不知能否算作積極的信號。
姚志剛收回目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木然。他點點頭，沒換鞋，就趿拉著那雙舊拖鞋，跟著姜老四走出了這間陰暗潮濕的屋子，隨手帶上了門。
「咣當」一聲輕響，門關上了，也將屋裡那壓抑沉默的世界暫時隔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窄小的胡同，來到稍微開闊些的街邊。梁松立刻推著自行車從電線桿後走了出來。他站得筆直，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在姚志剛身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壓抑的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姐夫」這個身份的複雜探究。
姚志剛乍一看見梁松，明顯愣了一下。這個年輕人他從未見過，穿著質地很好的淺色夾克和深色褲子，皮鞋鋥亮，頭髮梳得整齊，戴著金絲邊眼鏡，渾身透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又陌生的氣息。
尤其是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裡面的情緒太過複雜尖銳，讓他很不舒服，心裡那點剛被姜老四找上門引發的疑惑，迅速變成了警惕和隱隱的不安。
姜老四適時上前一步，站在兩人中間，先指了指梁松，對姚志剛介紹道：「志剛，這位是梁松，是我愛人梁桐的弟弟，嗯……從血緣上說，也可以算是你的小舅子。」
姚志剛臉上的茫然更重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小舅子？梁桐的弟弟？梁桐和屋裡那個不就是一對雙胞胎孤兒嗎？哪又冒出來個弟弟？還是這麼一副……派頭的弟弟？
姜老四沒給他太多消化時間，又轉向梁松，語氣平穩地介紹：「梁松，這位就是姚志剛。你另一位姐姐梁樺，現在法律上的丈夫。」
梁松的目光在姚志剛那張寫滿風霜困苦的臉上、那身寒酸的衣著上又掃了一遍，心中的怒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交織翻湧。這就是姐姐嫁的人？這就是她過了十幾年的日子？他握著車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他還記得姜老四的囑咐，強行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質問，只是從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態度可謂冷淡至極。
姜老四像是沒察覺兩人之間僵硬的氣氛，繼續說道，語氣刻意放得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梁松是從美國回來的。這次回來，一是響應國家號召，想投資參與建設；二呢，就是受了家族所託，回來尋親。」
「他和梁桐、梁樺，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是實實在在的血脈親人。先找到了我們那邊，知道了梁樺的情況。我想著，這事關乎梁樺，也關乎你們這個家，有必要先單獨跟你聊聊，聽聽你的想法。」
美國回來的？華僑？尋親？同父異母的弟弟？這一連串信息像是一記記悶棍，砸在姚志剛本就有些混沌的腦子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美國，華僑，大資本家……這些詞離他柴米油鹽、雞飛狗跳的現實生活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他只能暈暈乎乎地跟著姜老四和那個眼神不善的「小舅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三個人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家門臉不大、看著有些年頭的國營飯店。正是上午飯點前，店裡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油膩的方桌，掉漆的長條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姜老四找了個靠里、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示意姚志剛和梁松也坐。穿著白圍裙、臉色冷淡的女服務員拿著個小本子過來。姜老四點了幾樣家常菜：木須肉，醋溜白菜，拍黃瓜，又特意要了一壺散裝的二鍋頭，一小碟花生米。
「先這些，不夠再點。」姜老四對服務員說。
等菜的時候，三個人就那麼干坐著，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姚志剛低著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拖鞋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開裂的油漆皮。
梁松則坐得筆直，目光如刀，時不時刮過姚志剛身上，那裡面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讓姚志剛如坐針氈，後背漸漸冒出汗來。姜老四則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壺，給三個印著「勞動光榮」字樣的白瓷杯里倒上顏色渾濁的免費茶水，動作不疾不徐。
菜很快上齊了，量不算大，油水也一般，但在這年頭也算不錯的一頓了。酒也溫好了，用一個舊錫壺裝著。旁邊一桌有倆工人在喝酒划拳，聲音有點大，反倒襯得他們這桌更加安靜詭異。
姜老四拿起酒壺，先給姚志剛面前的杯子斟滿，又給梁松倒，梁松皺了皺眉，抬手想擋，姜老四用眼神制止了他，給他也倒了個杯底。最後才給自己滿上。
「來，志剛，先喝口，解解乏。」姜老四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姚志剛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杯子，沒碰，直接一仰脖，把差不多一兩的白酒全灌了下去。劣質白酒的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迅速漲紅。這口酒，似乎也給了他一點面對眼前局面的勇氣，或者說是麻木。
姜老四自己也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向姚志剛，終於切入了正題。
「志剛，」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確保在嘈雜背景音下能讓對方聽清，「你們家以前那些事，還有梁樺娘家那些事，我們這邊，通過一些渠道，大概都了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