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祭奠老奶
第二天，姜老四準時到了單位。
辦公室的窗戶朝東，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方格。他先處理了手頭幾件著急的公文——一份下季度報刊訂閱的預估報告需要簽字，一份設備維修申請要批覆，還有兩個科室之間因為用車有點小摩擦，需要他出面說和一下。等都處理妥當了，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半。
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茉莉花茶梗在搪瓷缸子裡上下沉浮。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出了會兒神。樹葉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沙沙的響。
腦子裡轉的，是昨天梁敏說的投資的事。
這事，不能不想，也不能瞎想。得琢磨透了。
眼下國內是什麼光景？百廢待興，尤其是郵電系統。電話難裝，線路老舊，設備大部分還是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的玩意兒，跟國外日新月異的技術比，差著老大一截。可國家剛緩過點勁，要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能撥給郵電系統搞更新換代的資金，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缺技術，更缺錢。
這，或許就是梁敏他們能拿出來的籌碼。姜老四慢慢啜了口熱茶，有點燙，順著喉嚨下去，精神微微一振。
他們人在國外，有門路，有關係，最重要的是，有外匯。如果能通過他們，從國外引進一些國內急需的、先進的通信設備——比如程控交換機，比如更可靠的長途載波機，甚至是未來可能用得到的光纖技術雛形——那對郵電系統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這就是談判的硬籌碼。拿著這個去找市局領導，甚至部里的領導談，腰杆能硬不少。
可人家是商人，愛國歸愛國，生意歸生意。總不能讓人家白白捐設備，那不成冤大頭了？得互利。
我們這邊能拿出什麼？
政策。土地。
姜老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政策是國家的，但操作的空間在地方。土地是固有的，但使用權可以談。尤其是現在，改革開放的風剛吹起來，很多條條框框還沒那麼死，正是可以試著蹚蹚路的時候。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有門。不是異想天開，是抓住了眼下這個特殊時期、特殊需求的空當。
他坐直身體，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分局用的報告紙，又擰開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然後落下，寫下第一行字：
《關於引入外部資金與技術改善郵電職工居住條件及推動相關產業發展的初步設想》
標題有點長，但意思得說全。
他寫得很慢，字跡端正。先寫現狀，職工住房如何困難，房屋如何破舊，存在多大安全隱患。再寫引進外部資金和技術的必要性與可能性，點明對方在設備引進方面的優勢。接著，寫合作的基礎——互惠互利。我們提供政策支持和土地使用權，對方提供建設資金，並為系統引進急需的先進設備。
寫到具體操作，他停筆想了想。一個分局一個分局地建家屬樓，太零碎，對方未必願意。如果把十個分局的需求打包在一起，形成一個「郵電系統職工安居工程」的總體方案，規模就上去了，吸引力也大了。
對方每完成一個分局家屬樓的建設，並協助引進一批指定設備，我們就在相應區域，劃撥一塊位置合適的土地給其使用，年限可以談，三十年？五十年？
土地拿來幹什麼？這才是對方投資能否盈利的關鍵。
姜老四放下筆，端起茶缸，走到窗前。樓下，幾個投遞員正把綠色自行車推出車棚，準備開始上午的投遞。更遠處，胡同灰色的屋頂連綿起伏，偶爾能看到新建的樓房冒出一個頭，方方正正的。
酒店？超市？購物中心？還是……他腦子裡閃過後來那些繁華的商業綜合體。對，綜合體。把購物、餐飲、娛樂、甚至住宿集中在一棟樓里。這在國內現在還是新鮮玩意，但在國外，已經不算稀奇了。梁敏他們見過，懂行。
如果在每個分局新建的家屬區附近，都能有這樣一個小型商業綜合體……不僅解決了對方投資落地的問題，還能帶動周邊，方便職工生活，甚至成為區域的一個小商業中心。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快了些。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在「土地後續利用建議」下面，刷刷地寫了起來。思路一旦打開，筆就停不下來。他寫著可能的布局，寫著大致的規模，寫著這種模式可能帶來的多方好處——職工改善了住房，系統更新了設備，投資者獲得了長期穩定的回報，地方多了稅收和就業，城市面貌也能得到提升……
不知不覺，一沓報告紙寫了小一半。腕子有點酸，他放下筆，揉了揉。看看窗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快到中午了。
這件事，成不成，還得看梁敏的意思，更得看上面的意思。但這份計劃書，至少是個清晰的敲門磚。
他仔細地把寫好的幾頁紙按順序理好，放在抽屜里，鎖上。心裡踏實了不少。
同一時間，桐桐坐上了梁敏那輛黑色轎車。
早晨九點多，車子準時停在94號院門口，又引來不少張望。桐桐穿了件素淨的淺灰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疊好的紙錢、香燭和兩樣奶奶生前愛吃的點心——棗糕和驢打滾。
梁敏今天也換了身更莊重的深藍色套裝，梁松則是簡單的襯衫長褲。車子駛出胡同，匯入長安街的車流，然後朝著郊外的方向開去。
車裡很安靜。桐桐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無意識地捏著布袋的系帶。梁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話。
路越來越窄，房子越來越稀疏，漸漸出現了農田和樹林。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一片靠近山腳停下。
四月的郊外，草木已經綠了，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陽光很好，但山風有點涼。桐桐領著路，來到一處向陽的坡地。一座青石墓碑立在眼前，上面刻著「祖母羅氏孺人之墓」，立碑人是「孝孫女梁桐、孝孫婿姜生暨眾孫」。
辦公室的窗戶朝東，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方格。他先處理了手頭幾件著急的公文——一份下季度報刊訂閱的預估報告需要簽字，一份設備維修申請要批覆，還有兩個科室之間因為用車有點小摩擦，需要他出面說和一下。等都處理妥當了，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半。
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茉莉花茶梗在搪瓷缸子裡上下沉浮。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出了會兒神。樹葉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沙沙的響。
腦子裡轉的，是昨天梁敏說的投資的事。
這事，不能不想，也不能瞎想。得琢磨透了。
眼下國內是什麼光景？百廢待興，尤其是郵電系統。電話難裝，線路老舊，設備大部分還是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的玩意兒，跟國外日新月異的技術比，差著老大一截。可國家剛緩過點勁，要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能撥給郵電系統搞更新換代的資金，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缺技術，更缺錢。
這，或許就是梁敏他們能拿出來的籌碼。姜老四慢慢啜了口熱茶，有點燙，順著喉嚨下去，精神微微一振。
他們人在國外，有門路，有關係，最重要的是，有外匯。如果能通過他們，從國外引進一些國內急需的、先進的通信設備——比如程控交換機，比如更可靠的長途載波機，甚至是未來可能用得到的光纖技術雛形——那對郵電系統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這就是談判的硬籌碼。拿著這個去找市局領導，甚至部里的領導談，腰杆能硬不少。
可人家是商人，愛國歸愛國，生意歸生意。總不能讓人家白白捐設備，那不成冤大頭了？得互利。
我們這邊能拿出什麼？
政策。土地。
姜老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政策是國家的，但操作的空間在地方。土地是固有的，但使用權可以談。尤其是現在，改革開放的風剛吹起來，很多條條框框還沒那麼死，正是可以試著蹚蹚路的時候。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有門。不是異想天開，是抓住了眼下這個特殊時期、特殊需求的空當。
他坐直身體，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分局用的報告紙，又擰開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然後落下，寫下第一行字：
《關於引入外部資金與技術改善郵電職工居住條件及推動相關產業發展的初步設想》
標題有點長，但意思得說全。
他寫得很慢，字跡端正。先寫現狀，職工住房如何困難，房屋如何破舊，存在多大安全隱患。再寫引進外部資金和技術的必要性與可能性，點明對方在設備引進方面的優勢。接著，寫合作的基礎——互惠互利。我們提供政策支持和土地使用權，對方提供建設資金，並為系統引進急需的先進設備。
寫到具體操作，他停筆想了想。一個分局一個分局地建家屬樓，太零碎，對方未必願意。如果把十個分局的需求打包在一起，形成一個「郵電系統職工安居工程」的總體方案，規模就上去了，吸引力也大了。
對方每完成一個分局家屬樓的建設，並協助引進一批指定設備，我們就在相應區域，劃撥一塊位置合適的土地給其使用，年限可以談，三十年？五十年？
土地拿來幹什麼？這才是對方投資能否盈利的關鍵。
姜老四放下筆，端起茶缸，走到窗前。樓下，幾個投遞員正把綠色自行車推出車棚，準備開始上午的投遞。更遠處，胡同灰色的屋頂連綿起伏，偶爾能看到新建的樓房冒出一個頭，方方正正的。
酒店？超市？購物中心？還是……他腦子裡閃過後來那些繁華的商業綜合體。對，綜合體。把購物、餐飲、娛樂、甚至住宿集中在一棟樓里。這在國內現在還是新鮮玩意，但在國外，已經不算稀奇了。梁敏他們見過，懂行。
如果在每個分局新建的家屬區附近，都能有這樣一個小型商業綜合體……不僅解決了對方投資落地的問題，還能帶動周邊，方便職工生活，甚至成為區域的一個小商業中心。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快了些。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在「土地後續利用建議」下面，刷刷地寫了起來。思路一旦打開，筆就停不下來。他寫著可能的布局，寫著大致的規模，寫著這種模式可能帶來的多方好處——職工改善了住房，系統更新了設備，投資者獲得了長期穩定的回報，地方多了稅收和就業，城市面貌也能得到提升……
不知不覺，一沓報告紙寫了小一半。腕子有點酸，他放下筆，揉了揉。看看窗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快到中午了。
這件事，成不成，還得看梁敏的意思，更得看上面的意思。但這份計劃書，至少是個清晰的敲門磚。
他仔細地把寫好的幾頁紙按順序理好，放在抽屜里，鎖上。心裡踏實了不少。
同一時間，桐桐坐上了梁敏那輛黑色轎車。
早晨九點多，車子準時停在94號院門口，又引來不少張望。桐桐穿了件素淨的淺灰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疊好的紙錢、香燭和兩樣奶奶生前愛吃的點心——棗糕和驢打滾。
梁敏今天也換了身更莊重的深藍色套裝，梁松則是簡單的襯衫長褲。車子駛出胡同，匯入長安街的車流，然後朝著郊外的方向開去。
車裡很安靜。桐桐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無意識地捏著布袋的系帶。梁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話。
路越來越窄，房子越來越稀疏，漸漸出現了農田和樹林。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一片靠近山腳停下。
四月的郊外，草木已經綠了，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陽光很好，但山風有點涼。桐桐領著路，來到一處向陽的坡地。一座青石墓碑立在眼前，上面刻著「祖母羅氏孺人之墓」，立碑人是「孝孫女梁桐、孝孫婿姜生暨眾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