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關於個體經濟的想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主任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顯然在思考。

  姜老四趁熱打鐵:「主任,您要是信我,就讓志國兄弟回來。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來。您那兒房子雖然不大,擠一擠,暫時住下總沒問題。眼下最難的是吃飯的嘴,和來錢的路子。我覺得,志國兄弟完全可以幹個體戶。」

  「個體戶?」楊主任下意識地重複,眉頭又鎖緊了,「他……能行嗎?沒幹過,也沒本錢。再說,這名聲……」

  「主任,名聲是虛的,肚子是實的。」姜老四打斷他,語氣誠懇,「您可能不太清楚,就現在,好些膽子大、肯下力氣的個體戶,偷偷摸摸干,賺的錢都比一些廠里一級工、二級工多!為什麼?靈活啊!不用等計劃,不用走流程,看到什麼缺,就倒騰什麼,賺的都是現錢。而且,幹個體戶,不一定非要多大本錢,可以從最小的做起。關鍵是,這是一家人都能伸上手的事。志國兄弟主外,跑貨、出攤;他媳婦,孩子,都能在家幫襯,理理貨,看看攤,不至於坐在家裡干吃閒飯。一家子勁兒往一處使,這日子,就有奔頭。」

  楊主任聽著,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慢了下來,但眼神里還是有揮之不去的疑慮。姜老四知道,幾十年形成的觀念,不是幾句話就能扭過來的。工人階級老大哥的優越感,對「公家」的依賴和信任,是刻在骨頭裡的。

  「主任,」姜老四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您有沒有留意一個現象?」

  「什麼現象?」

  「以前,鴿子市、黑市,咱們派出所的同志,那是三天兩頭去掃,去抓,跟打游擊似的。可您看這兩年,鴿子市那邊,是不是睜隻眼閉隻眼的時候多了?街上挎著籃子賣雞蛋的,推著小車賣瓜果的,走街串巷磨剪子鏘菜刀的,是不是也多了不少?只要不太過分,不太張揚,基本上沒人管了。」

  楊主任回憶了一下,緩緩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這就是信號啊,主任。」姜老四語氣肯定,「水太滿了,堤壩就得開個口子放一放。上面其實也在看,在試探。這就是機會。」

  他頓了頓,看著楊主任的眼睛,說了一句在當時看來有些「大逆不道」的話:「主任,您別覺得工人就一定比個體戶強。我把話放這兒,用不了十年八年,好多工廠,怕是連工人都養不起了。到時候,大批工人就得自己找飯吃。真到了那一天,再想回頭幹個體,可就不是什麼好時機了,狼多肉少,哪那麼容易?」

  楊主任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老四,這話可不敢亂說。工廠是國家的,集體的,咋可能讓工人自己找飯吃?國家還能不管?」

  姜老四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要讓楊主任這樣根正苗紅的老革命、老幹部,理解甚至接受「工廠會不行」這個想法,太難了。這幾乎動搖了他畢生的信仰和認知基礎。

  他換了個方式,用更具體的例子。

  「主任,您看報,不能光看字面,得琢磨字後面的意思。我給您舉個例子,就咱們京城的第二食品廠,您知道吧?」

  「知道,他們廠生產的桃酥、雞蛋糕,是名牌,供銷社一到貨就搶光。」

  「對,就他們家。」姜老四點點頭,「現在他們是獨一份,厲害。可您想過沒有,他們做的桃酥、麵包,真有啥了不得的技術嗎?沒有吧?無非就是麵粉、糖、油、雞蛋,按比例和了,用爐子烤出來。這活兒,有手藝的老師傅可能會做得更香點,但本質上,沒啥門檻。」

  楊主任似乎摸到點姜老四想說什麼,沒插話,認真聽著。

  「如果,我是說如果,政策真放開了,允許個人幹了。就胡同里,找間房,砌個磚頭爐子,找兩三個手腳利索的人,能不能也烤桃酥、烤麵包?當然能!烤出來,味道可能差不多,就算差一點,但人家賣得便宜點,行不行?肯定行!因為他們成本低啊,沒那麼多負擔。」

  「負擔?」楊主任問。

  「對啊,負擔!」姜老四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第二食品廠,光是正式工人,就好幾百號吧?工資、勞保、醫藥費,這是最基本的。我聽說,他們廠還有自己的幼兒園、小學,說不定還有醫務所、退休工人的養老錢……這些零零總總加起來,都是成本,最後都得算到他們生產的每一塊桃酥、每一個麵包裡頭。成本高了,賣價就下不來。可小作坊呢?一家人,或者雇兩個親戚,工錢靈活,沒那些雜七雜八的負擔。他賣得便宜,味道差不多,老百姓買誰的?」

  楊主任的眉頭又擰緊了,這次是在思考。

  「可第二食品廠是國營大廠,國家能讓它虧本?能讓它倒了?」他還是有點轉不過彎。

  姜老四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主任啊,像第二食品廠這樣的國營廠,全京城有多少?全國有多少?食品、紡織、服裝、小五金……多了去了!咱們國家現在還不富裕,底子薄,這麼多廠子,這麼多工人,如果都靠國家養著,長期下去,養得起嗎?總有一天,會養不起的。這個帳,上頭的領導們,比咱們算得清楚。到時候怎麼辦?要麼讓廠子自己想辦法活,要麼……」

  他沒把「倒閉」兩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窗外已經完全黑透了,遠處居民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樓下傳來模糊的自行車鈴聲和家屬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

  楊主任久久沒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盞昏黃的檯燈。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格外蒼老。姜老四的話,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固有的認知上,雖然還沒敲碎,但已經出現了裂痕。

  「你的意思是,」楊主任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讓志國現在去幹個體戶,是搶個先?等以後大家都反應過來,日子難過了,再想干,就晚了?」

  「就是這麼個理!」姜老四見他能聽進去,精神一振,「現在干,是頭茬水,雖然可能被人指指點點,說沒出息,但競爭小,機會多。等政策徹底明朗了,大家都湧進來,那就像現在知青返城一樣,擠破頭了。志國兄弟要是能幹起來,站穩了腳跟,哪怕就是個小攤,也能把一家老小的嘴糊住。慢慢做大了,說不定還能成點氣候。這怎麼看,都不是壞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把火:「主任,我也不瞞您。就我家那情況,我都盤算好了。等時機再成熟點,政策風聲更明朗些,我也得鼓動家裡那幾個沒正式工作的嫂子、弟妹,試試干點個體的小營生。哪怕從賣早點、擺地攤開始呢。一家子人,不能全指著一兩條路。有的在公家,有的幹個體,東方不亮西方亮,這樣抗風險的能力才強。這世道,誰知道明天刮什麼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