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楊主任兒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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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主任抬手用力搓了把臉,像是要把那天的焦灼和絕望搓掉。

  「我得到信兒的時候,人差點沒撅過去。我怎麼就養出這麼個沒腦子的東西!急啊,滿嘴燎泡,發動了所有能發動的關係,到處找這兩個混帳。可人海茫茫,哪裡找去?」

  「再說這倆小子,跑到鄉下親戚家躲了十多天,以為風頭過了。在他們那榆木腦袋裡,覺得不就是打個架麼,能有多大事?又偷偷摸摸溜回來了。結果,剛踏進京城地界,還沒摸到家門邊,就被守著的警察按住了。」

  審訊室里的情形,是後來楊主任託了老關係才打聽出來的。每回想一次,都像有把鈍刀子在他心口割。

  「分開審的。那個周為民,平時看著挺仗義一人,到了裡頭,還沒等人家怎麼問,就全撂了。話里話外,把主要責任全推給了志國。說什麼最先動手的是楊志國,下手最狠的是楊志國,把人腿打斷的是楊志國,他只是在旁邊拉架,沒攔住,後來害怕才跟著跑的……一套說辭,編得有鼻子有眼。」

  「審志國的時候,一開始,那傻小子還挺梗,一五一十照實說,誰先動的手,怎麼打的,沒怎麼瞞著。可等警察把周為民的供詞擺到他面前,一條條念給他聽的時候……」

  楊主任停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

  「那孩子……當時就傻了。瞪著眼睛,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不信,反覆問是不是真的。警察告訴他,白紙黑字按著手印,還能有假?他就那麼呆坐著,像被人抽了魂。」

  「其實那時候,他要是咬死了不認,或者反口,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警察也會繼續查。可他那要命的性子,那點可笑的『義氣』,又冒出來了。他覺得被兄弟賣了,心寒,可更多的是……是一種說不清的倔,或者說,是蠢!他覺得周為民既然這麼說了,他再爭辯也沒用,反而顯得他沒擔當。他就……他就硬生生把那些罪名,全扛下來了!點頭,認了!說是他帶的頭,是他打的最凶!」

  楊主任說到這兒,聲音都有些發顫,是氣的,也是心疼的。

  「等我託了老領導,彎彎繞繞見到他,一切都已經定性了。王家那邊不依不饒,非要嚴懲。我還能怎麼辦?我楊建設一輩子沒為自己求過人,沒走過一次後門。可為了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我把臉皮扔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找了多少老關係,賠了多少笑臉,說了多少車軲轆的好話。老領導也出面幫著斡旋,跟王家那邊談。最後……」

  他長長地、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賠錢。一筆當時看來簡直是天文數字的賠償。幾乎掏空了我這些年的所有積蓄,還背了些債。王家拿了錢,鬆了口,但有一個條件:不想在京城再見到楊志國和周為民這兩個人。意思很明白,滾出北京,滾得越遠越好。」

  「志國從看守所出來那天,我去的接他。人瘦了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人的眼神都是木的。以前那股子虎啦吧唧的衝勁,全沒了。就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我打他,罵他,他都悶著頭不吭聲。最後我也沒力氣了。心裡頭……唉,說到底,我這當爹的,有責任。光顧著工作,沒教好他。」

  「沒辦法,托人弄了個插隊東北的名額。送他上火車那天,站台上人擠人。他背著行李卷,從頭到尾沒跟我說一句話。火車要開了,他才在車門口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清,空落落的。火車一開,我這心,也跟著去了北大荒那冰天雪地了。這一去,就是小十年啊。」

  楊主任的講述停了,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寒風吹過光禿禿枝丫的嗚咽聲。

  姜老四沒打斷,靜靜地等著。他知道,還有下文。

  果然,楊主任緩了緩,繼續道:「頭兩年還有信,後來信也少了。聽說在那邊成了家,娶了個當地的姑娘,生了娃。我想著,也好,在那邊安頓下來,踏踏實實過日子,別再惹事,平平安安的,就行了。我也沒指望他還能回我身邊。」

  「那個周為民呢?」姜老四問了一句。

  「他?」楊主任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去東北也就待了一年多。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搭上了咱們京城某工廠一個廠長的閨女,談上了對象。那廠長有能耐,運作了一下,把倆人一起弄回城了,還給周為民在廠里安排了工作。聽說,後來還當了個小頭頭,日子過得挺滋潤。」

  他頓了頓,看向姜老四,眼神複雜。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那個柳如煙。」

  姜老四眉頭微挑。

  當時的柳如煙死咬著王長志,說他糟蹋了她。當時中間人也曾經說過。只要柳如煙鬆了口,人家王家可以對志國網開一面,只是可惜那柳如煙。咬牙不鬆口。等志國他們走了之後,跟王家達成了和解。王家出面幫他運作,把他弄到了供銷社端售貨員,他才答應和解。

  楊主任搖搖頭,像是聽到了世上最離譜的笑話。接著往下說:「後來據說那柳如煙到了供銷社上班,沒過倆月就發現懷孕了。然後他又去王家,又吵又鬧。那王長志爹媽,人家也不是傻子,就這樣的人要進了家門。那不就是個禍害嗎?給了她幾個錢,讓她把孩子打了。並威脅她,再鬧下去工作就沒了。這柳如煙才老實了,在供銷社匆匆忙忙的嫁給了一個40多歲的鰥夫。後來聽人說,結了婚之後也不是個本分的主。整天跟這個的勾三搭四,跟那個勾三搭四的,名聲相當的不好。他的爹媽在我們院裡都抬不起頭來。」

  姜老四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比戲文里唱的還曲折離奇。一場因為少女的眼淚和指控引發的暴力,改變了至少三個年輕人的命運軌跡。一個遠走他鄉,一個攀附高枝,而身處漩渦中心的少女,最後竟嫁給了一個老頭子。這裡頭到底有多少隱情、多少算計、多少陰差陽錯,或許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了。

  楊主任顯然不想再多談柳如煙,那畢竟是人家的選擇,再荒唐,也與他無關了。他重新看向姜老四,臉上的疲憊和愁緒更加濃重。

  「老四,我跟你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不是跟你訴苦。」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按在桌面上,「是志國……他可能要回來了。」

  姜老四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政策允許了?他……在那邊不是成家了嗎?」

  「是成家了。」楊主任點頭,眉頭皺成了疙瘩,「媳婦是當地人,孩子也生了兩個,一兒一女。本來我以為,他就在那邊紮根了。可最近,他連著來了好幾封信,信里話里話外,就是想回來。說孩子大了,上學了,他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想讓孩子成了睜眼瞎。他求我,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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