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可憐又可恨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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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三那頭很快有了回音。

  他找了個由頭,把姚志剛叫到派出所,沒在訊問室,就在自己那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旁,拖了把椅子讓他坐。姜老三脫下大檐帽,擱在桌上,又給姚志剛倒了杯白開水。

  「姚志剛同志,」姜老三開口,語氣儘量放平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上次賭博那事,罰款也交了,教訓也受了,往後可不能再犯了。」

  姚志剛是個中等個頭的漢子,臉膛黝黑,是常年在戶外幹活留下的痕跡,此刻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僂著,雙手捧著搪瓷缸子,顯得有些侷促。他連連點頭:「是,是,姜同志,我記住了,再也不去了,那地方……晦氣。」

  「嗯,記住就好。今天叫你來,不全是說這個。」姜老三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浮沫,斟酌著詞句,「還有你家那點事……我們派出所呢,雖然主要管治安、刑事,但街坊鄰居鬧矛盾,夫妻不和,我們知道了,能調解的也得說道說道,這也是為了社會穩定,家庭和睦嘛。」

  姚志剛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困惑,還有不易察覺的緊張。

  姜老三看著他,慢慢說:「你家裡那口子,王樺,是吧?我們這邊呢,也聽到點風聲。你們兩口子……動手了?」

  姚志剛臉色變了變,捧著缸子的手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姚志剛啊,」姜老三放下茶缸,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更像拉家常,但話里的分量不輕,「打人,不對。新社會了,講法律,也講道理。有什麼矛盾,兩口子關起門來好好說,動手解決不了問題,還犯法,明白嗎?」

  姚志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只「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肚子委屈。」姜老三嘆了口氣,話鋒一轉,「你家裡那點事,我們多少也聽說了一些。王樺同志她……對娘家那邊,是有點過於實心眼了。」

  聽到這裡,姚志剛猛地抬起頭,眼裡那點強壓的疲憊和憤懣,幾乎要溢出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胸膛起伏了幾下。

  姜老三繼續說:「這做人啊,誰都不欠誰的。父母有養育之恩,那是該報答,可也得有個度,有個法子。像王樺同志這樣……唉,這麼多年,就算有天大的恩情,用這種方式,也該還得差不多了吧?真要報答,等老人家年紀大了,床前盡孝,端茶送水,那是應當應分。可現在這……這叫什麼事?無休止地往娘家搬東西,不顧自己家,不顧孩子,這就不對了。」

  他頓了頓,看著姚志剛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語氣加重:「可她不對,你動手打人,就更不對。兩口子過日子,打成這樣,什麼時候是個頭?孩子看著,心裡能好受?這日子,還能有過好的那天?」

  「姜同志!」姚志剛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帶著一股壓抑了很久的怨憤和無力,「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大道理我都懂!」

  他放下搪瓷缸,兩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把臉,聲音里透出濃重的疲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天天說,月月說,掰開了揉碎了跟她說!王家那不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她那弟弟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咱們自己也有倆孩子要吃飯,要上學!可她……她聽嗎?」

  姚志剛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她就跟中了邪似的!不,比中邪還厲害!中邪還能找個大神跳跳,她這……她這腦子裡就一根筋,掰不回來!家裡但凡多個子兒,她眼睛就盯著,想方設法摳出去,送到王家去!是,我是打了她……我忍不住啊姜同志!您說,這日子還有什麼奔頭?我起早貪黑在廠里幹活,掙那點錢,圖啥?不就是圖家裡日子能好過點,孩子能吃好點穿暖點?可她呢?她心裡只有她那個娘家,她那個寶貝弟弟!這個家,在她心裡算個啥?」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引得旁邊辦公的同事往這邊看了一眼。姜老三抬手虛按了按,示意他冷靜。

  姚志剛喘了口粗氣,肩膀垮了下去,那點激動勁很快被更深的頹唐取代,聲音也低了下去,喃喃道:「我去賭……是我不對。可有時候,心裡真是堵得慌,沒處說,也沒盼頭……就想去那兒,迷糊一會兒,好像就能把家裡的煩心事給忘了。」

  辦公室里的爐子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更襯得姚志剛這番話格外淒涼。

  姜老三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清官難斷家務事,這話不假。姚志剛有他的可恨之處,動手打女人,怎麼說都不是理。可攤上王樺這麼個油鹽不進、死心塌地「報恩」的,這日子過得,也確實讓人憋屈絕望。這不是簡單的誰對誰錯,是一團理不清、斬不斷的爛帳。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拍了拍姚志剛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勸慰:「再怎麼著,打人不對,這你得記住。回去……再好好說說,心平氣和地說。不為別的,也得為孩子想想。孩子天天看著爹媽這樣,心裡能健康?長大了怎麼辦?」


  姚志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點點頭,沒再說話,站起身,拿起旁邊凳子上破舊的棉帽,戴在頭上,對姜老三彎了彎腰,轉身走了。那背影,佝僂著,透著股深深的疲憊和麻木,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了。

  看著姚志剛消失在派出所門口,姜老三心裡也沉甸甸的。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下班鈴響了。

  晚上,姜老三沒回家,直接拐到了姜老四屋裡。

  孩子們都被打發到別的屋玩去了,屋裡只有姜老四、桐桐,還有默默納鞋底的老奶奶。電燈泡的光暈黃,照著幾個人凝重的臉。

  姜老三把白天跟姚志剛的談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沒添油加醋,姚志剛那絕望疲憊的語氣,他都盡力模仿了出來。

  說完,屋裡靜得可怕。只有老奶奶手裡納鞋底的針,穿過厚布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桐桐低著頭,手指用力絞著衣角,骨節泛白。她沒哭,但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抿得緊緊的。

  姜老四也沒說話,只是看著桐桐,又看看姜老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果然,和預料的一樣。姚志剛那邊,道理說盡,也沒用。王樺那腦子,不是幾句開導就能轉過彎的。那是經年累月、從骨頭縫裡滲進去的「債」,還不清,她就覺得自己不配活,不配過好日子。

  「三哥,辛苦你了。」半晌,姜老四才開口,聲音有點乾澀。

  姜老三擺擺手,嘆了口氣:「辛苦啥,一點用沒頂。我看那姚志剛,也是沒轍了,心都灰了。這麼下去,不是個事兒啊。」

  確實不是個事兒。而且,這事兒已經開始影響姜家自己了。

  自從知道了王樺的存在,尤其是聽了姜老三帶回來的那些具體情況後,桐桐就像變了個人。以前愛說愛笑,把家裡操持得井井有條,現在卻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飯也吃得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有時候正幹著活,忽然就停下,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叫她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孩子們也敏感地察覺到了媽媽的不對勁。姜朝夕、姜陳月他們不敢大聲玩鬧了,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家裡的氣氛像繃緊的弦,往日那種溫暖熱鬧的勁兒,沒了。

  姜老四看著心疼,也著急。這麼下去,家不像家。

  這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屋裡只剩下夫妻倆。桐桐靠在床頭,望著黑乎乎的屋頂,眼神沒有焦點。

  姜老四挨著她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

  「桐桐,」他低聲說,「這麼憋著,不是辦法。要不……咱們找個時間,去看看?就遠遠地看看,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看過了,心裡有個實底,再商量,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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