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整個京城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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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組倒台的風聲,像春風一樣,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這風不烈,卻帶著一股子滲進骨頭裡的暖。

  姜老四和梁桐並肩走在上班的路上,腳下的柏油路被早春的太陽曬得發軟,路邊的國槐才剛冒出頭的芽苞,嫩得像剛出生的娃娃的手指頭。

  「你聞見沒?」梁桐忽然吸了吸鼻子,側頭問他。

  姜老四也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除了煤爐燒出來的煙味,除了早點攤飄來的豆漿油條香,還多了點別的東西。

  是鬆快。

  是那種憋了十年,終於敢把胸口的氣大口吐出來的鬆快。

  這變化,不是哪一天突然發生的。

  是從街頭的大字報被一張張撕下來開始的,是從巷口的大喇叭不再整日裡喊著口號開始的,是從人們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從緊繃,變得有了活氣開始的。

  以前走在街上,哪有現在這番光景?

  那時候,上班的,下班的,人挨著人,卻像隔著一堵堵看不見的牆。人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沙礫,埋進人堆里。

  走路不敢走快了,怕被說心不誠;說話不敢大聲了,怕被聽了去;就連跟鄰居打招呼,都要在心裡掂量八百遍,哪句話該說,哪個字得咽回去。

  生怕哪一句話說錯,哪一個眼神不對,就被人揪著小辮子,拉到台子上批鬥。

  那十年,京城的天,像是總蒙著一層灰。

  可現在不一樣了。

  路邊的自行車流里,工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車把上掛著鋁製的飯盒,成群結隊地騎著,嘴裡聊著天,聲音大得能傳到街對面。

  「聽說沒?紡織廠那邊要漲工資了!」

  「漲工資算啥?我表弟說,他們廠要開始搞計件了,幹得多的有獎勵呢。」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

  有人聊廠里的事,有人聊家裡的事,還有些大膽的,已經敢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樹下,大大咧咧地侃國事了。

  「我看啊,以後咱們國家,得一門心思搞建設了!」

  「那是,老鬥來鬥去的,有啥意思?肚子都填不飽!」

  一開始,也不是所有人都敢這麼放開。

  總有那麼些人,還保持著十年養成的習慣,聽見有人聊這些,就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躲開,生怕沾染上什麼。

  可日子一天天過,那些大膽侃大山的人,既沒被拉去批鬥,也沒被人找上門。

  一來二去,大家心裡的石頭,就慢慢落地了。

  京城的老百姓,本就出了名的能說會道,嘴皮子利索,心裡亮堂。這十年壓抑得太久,那股子侃大山的勁頭,一旦放開了,就像決了堤的水,擋都擋不住。

  胡同口,大雜院裡,早點攤旁,到處都是說話的聲音。有說有笑,有吵有鬧,那是人間煙火氣,是活生生的日子。

  姜老四看著眼前這熱鬧的光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梁桐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四哥,你看這街上,跟過年似的。」

  「比過年還熱鬧。」姜老四回了一句。

  過年的熱鬧,是一時的。

  可現在這熱鬧,是從根子裡冒出來的,是日子有了盼頭的熱鬧。

  兩人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單位。

  郵電局分局的大門,還是老樣子,紅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木頭底色,門口的石獅子,也被歲月磨去了稜角,顯得有些憨態可掬。

  但走進院子裡,連空氣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辦公室里靜悄悄的,除了翻書的聲音,就是鋼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誰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打擾了別人「學習文件精神」。

  現在,剛走進樓道,就聽見各個辦公室里,傳來了說話聲,笑聲,還有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響聲。

  那是一種充滿了輕鬆和幹勁的聲音。

  姜老四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他的辦公桌,還是那張用了十幾年的老木桌,桌角被磨得發亮,抽屜上的鎖,早就壞了,用一根鐵絲纏著。


  他習慣性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報紙。

  這報紙,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以前的報紙,頭版頭條,永遠是醒目的大標題,不是「熱烈慶祝某某會議勝利召開」,就是「深刻批判某某錯誤思想」。通篇都是長篇累牘的學習心得,都是理論專家們的文章,看得人頭暈腦脹。

  那些理論專家的名字,姜老四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天天見,日日見,像釘子一樣,釘在報紙上。

  可現在,再看手裡的這張報紙,變化大得讓人不敢認。

  頭版頭條,變成了《某某市紡織工業產值再創新高》,旁邊配著一張照片,紡織廠的工人們,正坐在機器前,埋頭幹活,臉上帶著笑。

  裡面的版面,也不再是清一色的批判文章和學習心得了。

  有講農村利用科學技術提高產量的,有講工廠技術革新的,有介紹各地特色農產品的,還有一篇,是講如何改善城市居民住房條件的。

  那些曾經活躍在報紙上的理論專家,悄無聲息地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線的工人,是農村的村幹部,是搞科研的技術員。

  字裡行間,都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都是對各個行業發展的思考。

  姜老四坐在椅子上,慢慢翻著報紙,心裡暗暗點頭。

  這樣就好。

  凡事過猶不及。

  適當的思想政治教育,是有必要的,能讓人明辨是非,堅定方向。可如果一門心思搞政治鬥爭,把經濟建設扔在一邊,那終究是無根之水,無源之木。

  老百姓要的,終究是吃飽穿暖,是日子越過越好。

  他正看得入神,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姜主任,在呢?」

  熟悉的聲音傳進來,姜老四抬頭,就看見郭偉傑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郭偉傑是楊主任的專職秘書,也是他原來的下屬。

  當初,楊主任因為文化水平低,所以需要一個清楚他風格的人做秘書。姜老四就把這個訣竅交給了郭偉傑,然後郭偉傑自己找關係,做了楊主任的專職秘書。

  這幾年,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沒有因為身份的變化,就生分了。

  「偉傑,進來坐。」姜老四放下報紙,笑著說。

  郭偉傑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姜老四的辦公桌前,笑著說:「姜主任,楊主任叫您過去一趟。」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姜老四站起身,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沖郭偉傑揚了揚,「走,一起過去。」

  郭偉傑點點頭,兩人並肩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里,幾個年輕的職工正圍著一個老職工,聽他講以前跑郵路的故事,說得眉飛色舞,聽得人津津有味。看見姜老四和郭偉傑過來,都笑著打了聲招呼。

  「姜主任好!」

  「郭秘書好!」

  姜老四和郭偉傑也笑著回應,一路走到了楊主任的辦公室門口。

  楊主任在這方面,向來是個隨和的人。

  不像別的單位的主任,辦公室門天天關著,見一面都要提前預約,說話拿腔拿調,架子擺得十足。

  楊主任的辦公室門,大多時候都是敞著的,誰有事,直接進去說就行。

  姜老四也不客氣,走到門口,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楊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得正認真。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已經花白了,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那是歲月和風雨留下的痕跡。

  楊主任是行伍出身,早年當過兵,扛過槍,打過仗,身上帶著一股子軍人的硬朗氣。後來轉業到地方,就一直在郵電系統工作,從基層干起,一步步做到了分局革委會主任的位置。

  「楊主任。」姜老四喊了一聲。

  楊主任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的嚴肅就散了,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又指了指牆角的熱水瓶,「老四,來了。自己倒水,別客氣。」

  說完,他又拍了拍桌上的報紙,笑著問:「老四,你也天天看報紙,感覺最近這報紙,有啥變化沒?」

  姜老四走到牆角,拿起熱水瓶,先給楊主任的搪瓷缸里倒滿了熱水,又給自己的缸子倒了一杯。

  熱水倒進缸子裡,發出「嘩啦」的聲響,騰起一股熱氣。

  他端著搪瓷缸,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熱水,才開口說:「楊主任,變化可太大了。」

  「哦?你說說,都有啥變化?」楊主任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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