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民國詩人和糟糠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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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致遠拿著大洋出了錢莊,可還差一百五十個。

  不湊夠錢,他還真就不敢回去。

  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更何況家裡那個,現在就是個瘋婆子。

  「我是讀書人,體面人,難道還讓我和她一起扯頭髮打嘴巴嗎?」

  他想了想,乾脆往學校去了。

  校長姓朱,五十出頭的年紀,一直沒結過婚,平時就住在學校里。

  付致遠找到他,跟他提出想支一部分工資。

  朱校長對他一向不錯,很看重他這個國文老師。

  聞言只問了為什麼。

  付致遠低頭嘆氣,「我和妻子是包辦婚姻,並無感情,如今勉強過了三年,已經是再難忍耐了。」

  朱校長雖沒娶過妻,可也知道離婚不是小事。

  「你可想好了?離婚這事可得慎重,你是男人,倒是好說,可你夫人畢竟是弱質女流,離婚後終歸是不容易的,你可曾替她想過以後?」

  付致遠聽不得他這種話。

  趁著身上被擰出來的紅痕還沒褪,他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面子,掀開袖子給他看。

  「她哪是弱質女流,她簡直是土匪潑婦,是蠻不講理的母大蟲,不通文不明理,粗鄙野蠻,市儈自私,我死也不會跟她過下去了,這筆錢我就是要給她的,好買個日後的清淨!」

  他一張嘴,三言兩句地在朱校長心裡樹立起了個粗蠻暴力又無知的女人形象。

  聽的朱校長都同情他了,毫不猶豫的給他拿了錢。

  「一百五十塊大洋,每個月從你工資里扣掉十塊,你看怎麼樣?」

  付致遠在心裡算了筆帳。

  他的工資加稿酬,一個月能有三十塊,工資扣掉十塊,每個月再還錢莊十五,還能剩下五塊大洋。

  少是真的少了太多。

  不夠他一場沙龍的花費呢。

  再加上往後沒有了顧靜言的補貼,可謂是捉襟見肘了。

  可一想到白曼音……

  「行,就這麼辦!」

  大不了他每個月再多登兩首詩作。

  他就不信,他堂堂付致遠,離了那個繡花的粗婦還能吃不上飯。

  他利落的簽了支工資的借據,拿著剩下的一百五十塊頂著夜色回了家。

  蔣嬋還沒睡呢。

  她從付致遠房中取了油燈和上好的筆紙,坐在桌前低頭寫著什麼。

  付致遠回來,看見她窗口亮著燈,走過去,一把推開了窗,把那一袋子大洋扔了過去。

  「不就是三百大洋嗎?給你,以後你別後悔就行。」

  蔣嬋像看白痴一樣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錢都到手了,她懶得跟他廢話。

  付致遠卻不罷休似的站在窗口,像是打定主意要出今天受的窩囊氣。

  看見蔣嬋在紙上寫東西,他嗤笑了聲。

  「認識幾個字就像學人寫文章?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這種不自量力的一面,勸你還是別浪費紙筆了,好好的紙筆落在你手上,也是暴遣天物。」

  蔣嬋抬頭看他,目光平靜冷然,「說完了嗎?」

  付致遠有些不自在。

  他不是什麼性子厲害,擅長爭吵的人。

  在外頭被人撞個踉蹌,也不敢多說一句,只會在心裡罵一句粗鄙。

  他能在顧靜言面前威風三年,不過是因為顧靜言乖順柔軟,處處順著她。

  無論何時,她總是用略帶委屈和期盼的眼神望著他。

  就像乾旱枯萎的花,日夜在祈求上天降下甘霖。

  而他就是她的天。

  他自然可以想挖苦就挖苦,想貶損就貶損。

  如今他看著眼前的人,卻覺得她好像變了。

  她不是花,不是草,不是他家裡最實用的物件,也不是伺候他的傭人。

  她和街上撞了他就走了人一樣,看他的眼神陌生又不以為意。


  好像兩人之間原本的連接被斬斷。

  從他尊她卑,變為了不交叉的平行線。

  這一刻,付致遠終於有了對離婚這件事的切實感受。

  他站在窗口,不覺有些恍惚。

  窗戶就在他面前重重合上了。

  她連一句話都懶得和他說。

  可付致遠卻想起了,兩人剛成婚的時候。

  他因為心中不快,把人娶回來卻不想理,連洞房都沒入,就把人冷落到那了。

  他第一次跟她說話,是成婚後的第三天。

  按規矩,他得陪著她回家看望岳父。

  晨起,他吃了飯,和她說了句走吧。

  原本忐忑不安,欲言又止的人,眼睛裡就突然放了光亮。

  她沒有一絲因那三天冷落生出的憤懣。

  只有這一刻的驚喜和滿足。

  即使再不喜歡這被安排的婚姻。

  那一瞬間的付致遠也得承認,他確實很受用。

  目光落在被關嚴的窗戶上,付致遠搖了搖頭,回了自己房間。

  多想無益。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他心中嚮往的,是白曼音那樣新派的女子,懂文學,有內涵,有新思想。

  他們是屬於新社會的自由人。

  而她,只是困守封建禮教的囚徒罷了。

  這一夜。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在為未來做打算。

  劉氏替自己揉著腳,苦笑著想自己這身子到底還能照料這個家幾年。

  付致遠暢想著未來,想明天早上上班前,一定要去花店買一束鮮花,帶去學校送給白曼音。

  蔣嬋把寫的第一篇文章疊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落下一個新的名字。

  寒蟬。

  寒蟬鳴於秋, 時令已至,舊序將亡。

  總要在冬日來臨前,發出最後的吶喊。

  第二天蔣嬋很早就起來了。

  和付致遠辦了離婚後,她收拾好東西,帶著那三百個大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顧靜言生活三年的家。

  街上,車水馬龍,一切如舊。

  蔣嬋去了法租界,租了間有電梯電燈的小公寓,又去街上給自己置辦了兩身新行頭。

  路上,沒忘把她寫的文章投到了奉城報社。

  從去年年底開始,南邊就有人搞起了新文化運動,只是還沒傳到奉城來。

  報紙上主流的文章,還和過去的八股文一樣,講對帳,講工整,一定要引經據典。

  要不就是付致遠那一派,寫一些看似華麗縹緲,實則空洞堆砌的西洋詩。

  無論是哪一種,都有千層萬層的門檻。

  他們不約而同的樹立起高高的隔牆,把沒有太多時間學習的普羅大眾們隔絕門外。

  就像顧靜言和劉氏。

  她們都識字。

  但她們識的字是用來記帳的,是用來管家的。

  即使會讀會寫,在付致遠這種人眼裡,也是粗鄙無知。

  那些文章離她們太遠,她們無法在那些報紙雜誌上得到任何有營養的內容。

  只有一代代的口口相傳。

  在家從父,嫁人從夫,老來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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