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互為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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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上午,臨時出行的申請批下來了。

  原溯買了最近一程飛南華的機票。

  春運期間臨時買機票,價格是平時的幾倍多。

  他沒猶豫。

  飛機穿過厚重的雲層,氣流顛簸。

  兩個小時的航程,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原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卻根本睡不著。

  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

  兩萬塊,厚厚一沓,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張。

  當時他沒多想,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壓得喘不過氣,只想著母親的醫藥費有著落了,只想著能再撐一陣子。可這會兒安靜下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就一點一點浮上來。

  聶陽抽的煙永遠是店裡最便宜的那種,有時候菸癮上來了,就蹭別人的,蹭完還嘿嘿笑,說下回發工資請回來。

  他吃飯從來不打葷菜,經常泡方便麵湊合,或者就著免費的湯扒拉兩碗米飯,說夠飽就行。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一下子拿出兩萬塊?

  當時沒往心裡去的事,這會兒全想起來了。

  還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蒲雨視頻,她笑著說她稿費發了兩千,說她攢了好多獎學金,說她「超級超級有錢」。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只炫耀存糧的小松鼠。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很多畫面在閃。

  那年夏天,小鎮的雨天。他被要債的人堵在家裡,抬頭的瞬間,看見門口站著個女孩,撐著傘,仰頭看他。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是孤注一擲來投奔奶奶的,誤打誤撞敲錯了門,幫他解了圍。

  他常常想,如果他們沒有遇見——那他現在會在哪裡?

  大概早就被那些債務壓垮了吧。

  大概早就墮落到撐不下去了吧。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更亮了一些。

  原溯睜開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雲海。

  他想:

  如果那兩萬塊真是她給的,那他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不是錢。

  而是別的。

  -

  飛機落地南華機場時,是下午三點多。

  南華沒有下雪,空氣里泛著潮濕的土腥氣。

  剛關閉飛行模式,手機就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蒲雨發來的那條信息和錄音。

  在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行李箱拖動的聲音仿佛全部消失了。

  他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錄音里傳來原鴻錚和蒲雨的聲音——

  「所以簽名是你偽造的?」

  「是又怎麼樣?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原溯站在機場出口的人群里,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那個爛人,那個賭鬼,那個毀了他媽一輩子、也差點毀了他的人,親口承認了——擔保是他偽造的,簽名是他冒簽的,那兩百萬的債,根本不該落在他頭上。

  而幫他拿到這份證據的人,是蒲雨。

  是她一個人,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混進了那個地方,從那個爛人嘴裡套出了這些話。

  原溯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種空白不是失神,是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頭頂,讓他耳鳴,讓他視線模糊,讓他幾乎站不穩。

  下一秒,他已經撥通了110。

  「我要報警。」他說,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南華市中心,盛世豪庭KTV地下二層,有人聚眾賭博,你們出警了嗎?我這裡有報警人的信息,她叫蒲雨,十分鐘前剛發消息給我——」

  接警員讓他保持冷靜,讓他提供詳細信息。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跑。

  -

  警車呼嘯而至,包圍了整個KTV。

  原溯趕到的時候,現場警察的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地下二層,發現一個包廂,裡面有動靜!快下來!」


  原溯聽到這句話,什麼都顧不上,拼了命往裡沖。

  「哎!你不能進去——」

  聲音被甩在身後。

  他穿過大堂,找到那部隱蔽的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看到負二層的按鈕,手指按上去,抖得厲害。

  電梯正在往下沉。

  那種下沉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整個人在往深淵裡墜。

  他想起很多年前,被幾個打手堵在KTV包廂里,逼著還錢,那時候他的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青澀,可他已經學會了不哭,學會了咬牙硬撐。

  可現在,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她在那裡面。

  直到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包廂門前。

  「砰——!!!」

  門開後。

  她倒在血泊里,那把刀馬上就要落下去。

  原溯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帶著毀滅一切的戾氣。

  原鴻錚甚至沒看清來人,就被一拳狠狠砸在面門上,鼻樑骨斷裂的聲音令人心顫。

  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

  原溯每一拳都砸得極重,拳拳到肉。

  他沒有嘶吼,也沒有咆哮。

  他的眼睛甚至沒有眨一下,薄薄的眼皮垂著,瞳色是晦暗的深黑,眸光很冷,卻直勾勾地盯著身下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帶著一種克制至極的陰戾與殘忍。

  仿佛他在摧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那個糾纏了他數年的噩夢,那個毀掉母親、毀掉他,也想毀掉他的摯愛的瘋子。

  原鴻錚的慘叫聲從悽厲變得微弱。

  他嘴角淌著血,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

  原溯聽不見。

  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現在傷害了蒲雨。

  那個在雨天衝進他生命里的女孩,那個明明自己也很難卻總是笑著對他好的女孩,那個讓他第一次覺得活著還有些意義的女孩。

  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殺意。

  「你毀了我媽的一生還不夠嗎?」

  「你憑什麼動她?!」

  「你他媽還是人嗎!!!」

  周圍有警察試圖衝上來阻攔,卻被少年身上爆發出的驚人力量給撞得後退了幾步。

  混亂中,原溯一把撿起了地上那把刀。

  刀上還有血。

  蒲雨的血。

  這一刻,他是真的想殺了他。

  殺了這個惡魔,哪怕是用自己的一生去陪葬,哪怕從此墜入地獄,只要能結束這一切,只要能讓蒲雨不再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

  只要刺下去。

  只要刺進這顆骯髒的心臟。

  一切就都結束了。

  所有的債務、羞辱、痛苦都會煙消雲散。

  他高高舉起刀,眼底是一片荒蕪的決絕——

  「阿溯!!」

  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像是穿透深海的一束光。

  緊接著,一具溫熱、柔軟卻劇烈顫抖的身體,不管不顧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蒲雨踉蹌著撲過來,左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再次撕裂,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浸透了原溯胸口的衣料。

  那種滾燙的濕意,像是一盆熱水,直接澆在了原溯凍結的靈魂上。

  「別打了……阿溯,求求你……」

  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舉刀的手臂,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不值得……為了這種爛人賠上你的一輩子,不值得……」

  刀尖懸在半空,距離原鴻錚的心臟只有幾厘米。

  原溯的手臂變得麻木僵硬。

  他低頭,視線里全是她肩膀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

  紅得刺眼,紅得讓他窒息。

  那是他捧在心上都怕被嚇到的女孩。


  此刻卻因為他,滿身是血地跪在這種骯髒的地方。

  「哐當」一聲。

  刀掉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無數個畫面在眼前閃過。

  小鎮的雨天,北山的星空,凜州的風雪,她雙手合十許願的側臉,她哭著說「我們一起考出去」的樣子,還有現在,她忍著劇痛抱住差點墜入深淵的他。

  他想要抱她,可是看著自己滿手沾染的、原鴻錚的髒血,又看著她身上乾乾淨淨的衣服被染紅,他的手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無論如何也不敢觸碰她一下。

  是他。

  又是他。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是他把災難帶給了她。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愧疚和自我厭惡,瞬間吞噬了他。

  少年跪在蒲雨面前,低著頭。

  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滿是灰塵和血跡的地板上。

  砸碎了他的驕傲,也砸碎了他的心。

  「對不起……」

  「對不起……小雨……」

  除了對不起,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只有這一身的泥濘和還不完的債,甚至連這唯一的愛人,都要因為他而流血受傷。

  蒲雨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時無論多難都咬牙硬撐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

  她的心比傷口還要疼一萬倍。

  她慢慢抬起手,即便這個動作讓她疼得冷汗直流。

  「不是你的錯。」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忍著劇痛,努力扯出一個雖然蒼白卻依然溫暖的笑容。

  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卻堅定地伸向他。

  她沒有嫌棄他手上的髒污,也沒有害怕他剛才的暴戾。

  那隻溫暖細膩的手,輕輕捧起了原溯的臉,指腹溫柔地擦去他眼角滾落的淚珠。

  原溯被迫抬起頭。

  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狽,不堪,卻被她視若珍寶。

  「我可以證明你沒有錯。」

  蒲雨湊近他,眼底倒映著包廂外隱約透進來的天光,笑容在血色中顯得格外悽美又動人:

  「阿溯,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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