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想念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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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州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風卷著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原溯剛從外面回來。

  他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氣,黑色的大衣衣角沾了些泥點,整個人看起來鋒利又疲憊。

  這段時間,他幾乎跑遍了凜州所有知名的律所。

  得到的建議大差不差——

  「數額太大,證據鏈對你不利。」

  「要麼還錢,簽字和解。」

  「要麼等鑑定結果,但這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沒有捷徑。」

  下午療養院那邊打來電話,護工委婉地提醒,之前預繳的費用頂多撐到過年。再往後,如果沒有新的款項打進去,母親吃的藥就得停。

  停藥的後果,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而此刻,除了工人工資和廠子的基本運營成本,他賺的每一分錢都在那個監管帳戶里。

  看得見,用不了。

  他兜里甚至連買瓶礦泉水的錢都要算一下。

  最讓他感到焦灼的是——寒假馬上就要到了。

  以蒲雨的性格,她一定會來凜州。

  到時候,他被限制出行、身負巨債、快要身無分文的狼狽模樣,想瞞都瞞不住。

  他該怎麼面對她?

  讓她看到自己這副在泥潭裡掙扎的樣子嗎?

  還是把她一起拖下來,陪他還債?

  原溯推開辦公室的門,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並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原哥。」

  聶陽一直等在門口,見他回來,立馬迎了上去,「還是沒結果嗎?」

  原溯沒多說,只是把手裡的資料扔在破舊的沙發上,輕應了一聲:「嗯。」

  聶陽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難受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手伸進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兩萬塊錢,還熱乎著。

  「原哥,這個給你。」

  他不由分說,把信封塞進原溯手裡。

  原溯愣了一下,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光,看清了那是錢。

  很厚的一沓。

  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聶陽家裡的情況他最清楚。父母年邁生病常年吃藥,下面還有一個在上高中的妹妹,全家人的開銷都落在他一個人頭上,他平時省吃儉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怎麼可能攢下這麼多錢?

  「拿著吧!」

  聶陽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自然,哪怕手心裡全是汗,「我之前寄回去的錢,其實在鄉下花不了那麼多,我妹懂事,都幫我攢著呢,說是給我以後娶媳婦用的。」

  「前兩天我跟家裡說了你的事,我爸媽急了,讓我妹二話不說就把錢打過來了,他們說原哥是好人,當初要是沒有你收留我,我早餓死了,現在你有難,怎麼能視而不見?」

  這謊話編得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再怎麼節省,鄉下沒有賺錢能力的貧苦家庭也一下子拿不出兩萬塊來。

  聶陽是個不會撒謊的人,眼神飄忽,甚至不敢直視原溯的眼睛。

  但此刻,原溯卻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律師的催促、債主的電話、醫院的通知……他已經被這些事情折磨到有些麻木了。

  「收著吧原哥。」聶陽把錢往他懷裡一推,語氣誠懇,「先把陸阿姨那邊的費用續上,療養院的藥不能停。」

  「等你過段時間緩過來了,以後發了大財再連本帶利還我唄,到時候我算你高利貸成嗎?」

  原溯捏著那個信封,指節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拒絕。

  但他沒有任何拒絕的底氣。

  他被困在這座城市裡,進退維谷。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過了很久,原溯才沙啞著嗓子擠出這兩個字。


  「……謝了。」

  聶陽鬆了一大口氣,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那個鈑金噴完沒!」

  走到門口,聶陽偷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這哪是錢啊,這分明是兩個人的命。

  蒲雨妹妹求他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吧?

  -

  晚上九點。

  原溯調整好情緒,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洗去臉上的疲憊和頹唐。

  然後,給蒲雨發去了視頻邀請。

  視頻很快接通了。

  「考完試了?」原溯眼神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臉龐。

  屏幕那頭,蒲雨穿著白色的毛衣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神情看起來悶悶不樂,甚至有些沮喪。

  「嗯,考完了。」她輕聲說。

  「怎麼了?這麼不開心?」

  他的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關切,哪怕此刻如履薄冰。

  蒲雨垂下眼帘,假裝擺弄著書桌上的書,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原溯……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我寒假……可能沒辦法去凜州找你了。」

  屏幕的光在他的眼底晃了一下,映出那一瞬的錯愕。

  也好。

  不來也好。

  如果她不來,他就不用想方設法地圓謊,不用讓她看到自己被限制出行、被債務壓垮的窘迫,更不用費盡心力地把這滿地的破碎拼湊出一個體面的假象給她看。

  那一瞬間。

  原溯心裡竟然湧出一股卑劣的慶幸。

  慶幸。

  這個詞從心底浮起來的時候,像水面下的氣泡,還沒浮到頂就破了。破掉的瞬間,濺出來的全是想念。

  他慶幸這距離藏住了他的不堪。

  又恨透了這距離讓他連觸碰都成了奢望。

  他想她。

  想得發瘋。

  過了好幾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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