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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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凜州的火車是那種綠皮硬座。

  車廂里人很多,過道上擠滿了拿著大包小包的乘客,偶爾還會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各種嘈雜動靜混在一起,讓人感到一種黏稠的窒息。

  原溯買了最便宜的站票。

  他靠在兩節車廂連接處的車門旁,身體隨著火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深灰色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盯著車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自己。

  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殆盡。

  原溯站了幾個小時,雙腿已經開始有些發麻,那種酸脹感順著小腿一直往上爬。

  他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那些念頭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兩百萬。

  原鴻錚。

  廠子。

  她。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義無反顧的蒲雨。

  她也是買了這樣的站票,也是在這個擁擠嘈雜的車廂里,站了整整十幾個小時才到凜州。

  那時候她該有多累?

  那時候她又是怎麼熬過這漫長一夜的?

  他又想起了原鴻錚。

  家裡條件好的時候,原鴻錚只是抱著玩玩看的想法。

  先是小賭,然後大賭。輸了就想翻本,翻本就輸得更多。輸光了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求。母親哭過求過跪過,但是沒用,最後被喪心病狂的他送去……

  陸蓁病情嚴重的時候會自殘,會撞牆,會不吃不喝,完全不能看到任何男性,包括她最愛的阿溯。

  原溯不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找到陸蓁的時候,她已經徹底瘋了。

  已經這樣了。

  已經被逼成這樣了。

  原鴻錚依然沒有收手。

  他繼續賭,繼續借,繼續把窟窿越捅越大。

  那些債,一筆一筆,像繩子一樣,一圈一圈纏在原溯身上。他掙開一筆,又來一筆,掙開一筆,又來一筆。

  兩百萬是什麼概念?

  他這兩年拼死拼活,也不過只還了十幾萬的債,攢了點錢開了那個廠子,好不容易讓他覺得,自己離那個光明的未來又近了一步。

  可現在,一切都回到了原點,甚至更糟。

  這次是兩百萬。

  下次呢?

  五百萬?一千萬?

  他是不是這輩子都註定要活在陰溝里?註定要被那個賭鬼拖著,在黑暗中苟延殘喘,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原溯閉上眼,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如果是他一個人也就罷了。

  爛命一條,死也就死了。

  可偏偏,他有了牽掛。

  一種深深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無力感湧上喉頭。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這份債務真的壓下來,如果他真的還不完……他拿什麼去愛她?

  拿這還不完的債?還是那個連他自己都嫌髒的身世?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單調聲響,像是在一遍遍地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永無翻身之日。

  -

  趕到凜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

  火車晚點了半小時,出站的時候天剛亮透,凜州的早晨灰濛濛的,空氣裡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冷。

  原溯沒回廠子。

  他站在火車站門口,給聶陽打了個電話。

  「廠子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聶陽的聲音透著疲憊和焦慮:「那些人昨天下午又來了,堵在門口不讓營業,我報了警,警察來協調了半天,最後說讓他們等你回來再處理,現在人散了,但門口還貼著封條呢,估計一會兒還會再來鬧。」

  「我先去趟律所,晚點回廠子。」

  聶陽愣了一下:「律所?」


  「嗯。」原溯說,「你盯著點,別起衝突。」

  掛了電話後,他按照網上查到的地址,打車去了一家凜州口碑還算不錯的律師事務所。

  律所在市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原溯到的時候剛過八點半,律所還沒正式上班。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站在門口,問了幾句,讓他坐著等會兒。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

  「你是原溯?」他上下打量了原溯一眼。

  原溯站起來:「是。」

  「進來吧。」那人推開旁邊的門,「我姓周,周秉郡。」

  辦公室里很簡潔,牆上掛著一幅字。

  周律師坐下,示意他也坐。

  「電話里只聽了個大概,你再詳細跟我說一下。」

  原溯把那通電話的內容,聶陽轉述的那些話,還有昨天那些人出示的文件,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偽造簽名擔保借貸?」

  周律師聽完,眉頭皺了起來,「這事兒有點麻煩,既然對方能拿著法院的執行令過來,說明判決已經生效了,這就意味著,之前的訴訟程序已經走完了,而你作為被告之一,缺席了審判。」

  「我沒收到過傳票。」原溯說,「而且我沒想通的是,即便有身份證複印件,但借貸的正規流程也需要本人到場核驗,原鴻錚是怎麼繞過這一環的?」

  「這很常見。」周律師嘆了口氣,「那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民間借貸公司很多時候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傳票可能寄到了你的戶籍所在地,如果你父親簽收了,或者故意隱瞞,你就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原溯的手指收緊。

  原鴻錚。

  他怎麼不去死。

  「借貸金額兩百萬。」周律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父親之前有類似的記錄嗎?」

  原溯頓了一下。

  「有。」他說,「之前欠的債,也是我幫他還的。」

  周律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同情?惋惜?又或者只是職業性的打量。

  「也就是說,原鴻錚是有前科的?」他翻開筆記本,拿筆寫了幾個字。

  原溯沒猶豫。

  「是。」

  周律師點點頭,又寫了幾個流程。

  「行,那我們分幾步走。」他放下筆,看著原溯,「首先,這筆錢不是你借的,你沒有簽字,這個你確定嗎?」

  「確定。」

  「好,那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筆跡鑑定。」周律師說,「申請法院做筆跡鑑定,如果鑑定結果證明簽名是偽造的,那這筆錢就跟你沒關係。」

  原溯問:「需要多久?」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

  「短則兩個月,長的話……半年一年也正常。」他頓了頓,「鑑定機構就那麼幾家,案子積壓得很厲害。而且你的樣本需要收集——你這兩年沒上學,沒有大篇幅日常書寫的記錄,可能需要去高中調你以前的卷子,或者去銀行調你開戶時候的單據,這還沒算後續的鑑定,那個更加耗時間。」

  原溯沒說話。

  半年一年。

  對於一個還在起步階段、全靠現金流撐著的廠子來說,停業半年,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時間太長了,廠子不能停那麼久。」原溯說。

  「那就只能等。」周律師回答,「在這期間,你可以跟他們周旋。對方律師代表的肯定是貸款公司那邊的利益,他們想要錢,不想把事情拖得太久,你可以跟他們談,讓他們放寬一些條件,比如允許廠子繼續營業,或者允許你外出辦事。但前提是,你不能跑。」

  「你跑了,事情就大了。」周律師說,「那就是惡意逃債,性質完全不一樣,所以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能離開。」

  原溯點點頭。

  周律師又交代了一些細節——怎麼跟對方溝通,怎麼說話,怎麼爭取時間。

  原溯一一聽著,偶爾問一句。

  臨走的時候,周律師送他到門口。


  「小伙子。」他說。

  原溯回頭。

  周律師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複雜。

  「你還年輕,你父親欠的那些債,按理說跟你沒關係,但現實里,這種事就是這麼無力,你替他扛了一回,就會有第二回,第三回。」他頓了頓,「你得想清楚,這個坑,你要填到什麼時候。」

  原溯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謝謝周律。」

  他轉身走進電梯。

  從律所出來,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原溯站在寫字樓門口,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周律師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這個坑,你要填到什麼時候?

  他不知道。

  除非原鴻錚死。

  或者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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