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草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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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駛過熟悉的林蔭道,拐進那扇黑色大門。

  沈卿辭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握著拐杖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一樣。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花園裡的那棵銀杏樹還在,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鋪成厚厚的地毯。

  樹下的石凳,是他當年看書的地方。

  右手邊的花圃,種著他喜歡的鳶尾,雖然現在是秋天,只剩枯莖。

  甚至門口那盞銅製路燈,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十年了。

  一花一木,一磚一瓦,沒有一絲改變。

  車停在主樓前。

  陸凜先下了車,風衣下擺在秋風裡揚起。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向還坐在車裡的沈卿辭,眼神複雜得像是要把這個人看穿。

  沈卿辭推開車門,拄著拐杖下車。

  行李箱被保鏢拿下來,他沒管,只是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這棟熟悉的別墅。

  晨光斜斜地照在米色外牆磚上,二樓的落地窗敞開著,白色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一切都和他記憶里的畫面重疊。

  他在這裡住了九年。

  現在,他回來了。

  卻已經過去了十年。

  恍惚間,沈卿辭有種錯覺。

  仿佛時間根本沒有流逝,他沒有出車禍,沒有死,沒有這十年的空白。

  他只是出了趟差,現在回家了。

  可走在前面的陸凜,那個二十六歲、肩膀寬闊、背影堅毅的男人,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不是十年前。

  沈卿辭停在院子裡,沒有再往前走。

  他淡淡開口:「我不是沈卿辭,還請放我離開。」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清晨里清晰得驚人。

  剛踏上第一級台階的陸凜猛地頓住。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的沈卿辭。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但沈卿辭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此刻翻湧著怒火。

  沈卿辭仰頭看他。

  這個角度讓他想起從前,陸凜剛來的時候才八歲,瘦瘦小小的,只到他胸口。

  每次他訓話,那孩子都得仰著頭,眼睛紅紅地看著他,像只委屈的小動物。

  而現在……

  沈卿辭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時光飛逝。

  那個需要他低頭去看的孩子,如今需要他仰視了。

  「我知道你不是沈卿辭。」陸凜開口,聲音低啞得像在自言自語,「他死了,我知道。」

  沈卿辭看著他。

  莫名地,他覺得這個二十六歲的陸凜,似乎有些難過。

  陸凜再次開口,話里話外都是質疑:「你是誰派來的?敢冒充他,你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嗎?」

  聲音里的戾氣太重,重得讓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卿抬眼對上陸凜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他現在又覺得,二十六歲的陸凜,似乎不如十六歲時的他聽話。

  十六歲的陸凜雖然脾氣也倔,但在他面前總是收斂的。

  生氣了會抿著嘴不說話,委屈了會紅著眼睛,但從不會像現在這樣。

  雖然現在他的身份是沈青,但對別人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這十年,陸家是怎麼養他的?

  沈卿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拐杖上輕點幾下,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陸總,」他開口,決定不再考慮陸凜的事,「世上相似的人很多。」

  頓了頓,補上兩個字:「節哀。」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捅進了陸凜心底深處。

  他瞳孔驟然收縮。

  死死盯著沈卿辭那張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臉,那張他想了十年、夢了十年的臉。


  可現在這張臉的主人用近乎涼薄的語氣,對他說節哀。

  就像是,在悼念自己。

  「你……」陸凜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忽然抬起右手,一拳狠狠砸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沈卿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凜收回手,指關節瞬間紅腫起來,皮膚被粗糙的牆面擦破,滲出血絲。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咬著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別墅。

  門被摔得震天響。

  沈卿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牆上那抹刺目的血跡上。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一直知道陸凜脾氣不好。

  小時候那孩子就像頭小狼,警惕,暴躁,被欺負了會不要命地反擊。

  但他從不會傷害自己,因為他教過,要愛惜自己。

  現在呢?

  一拳砸在牆上。

  這是誰教他的?

  還是說……這就是林薇說的,自毀傾向?

  沈卿辭的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

  蠢貨。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上台階,走進別墅。

  玄關,客廳,餐廳。

  一切都沒有變。

  甚至連他喜歡的那幅畫,都還掛在原來的位置。

  沙發是十年前的那套,地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空氣里飄蕩著熟悉的淡淡的木質香。

  熟悉,乾淨,整潔,一絲不苟。

  沈卿辭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走到那個單人沙發前,習慣性地坐下。

  拐杖靠在沙發扶手旁,然後伸手拿起了茶几上放著的一疊財經報紙。

  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仿佛這十年只是一場漫長的午睡,醒來後一切如常。

  陸凜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沈卿辭低著頭看報紙,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管家福伯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看見客廳里的人時,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老人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沙發上的沈卿辭,嘴唇顫抖著,半晌才發出聲音:

  「沈……沈先生?」

  聲音很輕,帶著不敢置信的試探。

  沈卿辭從報紙上抬起頭。

  看見不遠處站著的老人時,他清冷的表情難得地怔了一下。

  福伯。

  從他出生,就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福伯?」沈卿辭下意識叫出了聲。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陸凜壓抑已久的憤怒,他額角的青筋猛地一跳。

  「夠了!」

  這一聲,陸凜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用那隻受傷的手,一拳砸在了茶几上。

  茶几震動,杯子裡的水濺出來。

  血跡在透明的玻璃上暈開,紅得刺目。

  「他不是沈卿辭!」陸凜紅著眼睛,死死瞪著福伯,「沈卿辭死了!死了十年了!你看清楚!這是個冒牌貨!」

  沈卿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著陸凜用受傷的手砸在茶几上,看著血跡在玻璃上蔓延,看著陸凜那張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

  「陸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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