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陳主任,你說,我這樣的,還配帶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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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力坐在營房的桌子前,一動不動。

  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茶,早涼了。他一口沒喝。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屋裡開著燈,白慘慘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在想小芳。

  想她說的那句話。

  「等你的問題解決完了,再來看俺和妮兒。」

  問題。

  什麼是問題?

  考察評估的事是問題。白靜靜的事是問題。他拋棄她們母女七年的事,更是問題。

  還有以後。

  以後他們該往哪兒走?

  他不知道。

  門被推開了。

  顧大力抬起頭,看見考察組的同志站在門口。

  應該是來換班了。

  屋裡的同志,是他這幾天熟悉的那位,姓劉,三十來歲,話不多,記錄很仔細。

  門口的是生面孔,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氣質斯文,一看就不是普通幹事。

  劉同志看見顧大力,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那個生面孔,忽然愣了一下。

  他立正,抬手敬禮:

  「陳主任!」

  顧大力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陳主任?

  考察評估組的人,他一共見過三個,都是中層幹部。能被稱為「主任」的,級別應該不低。

  陳主任回了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辛苦了,老劉。」

  劉同志擺擺手:「不辛苦。陳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陳主任接過他手裡的記錄本,翻了幾下,隨口說:「這幾天你們連軸轉,都輪流休息一下,今天我先頂上。」

  劉同志點點頭,又簡單交代了幾句這幾天的觀察情況。

  陳主任聽著,偶爾點點頭,沒說話。

  「行,我知道了。」陳主任合上記錄本,「你先去休息吧。」

  劉同志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顧大力坐在桌邊,看著陳主任。

  按照規定,考察評估組的同志不能和他直接交流。

  他們的職責是記錄和觀察,不是談話。

  這幾天劉同志他們幾個,除了必要的問答,從來不和他多說一句話。

  這個陳主任,既然是領導,更應該遵守紀律。

  可陳主任沒有走。

  他把記錄本放在桌上,往前走了兩步,在顧大力對面坐下。

  然後他抬起頭,對上顧大力的視線。

  「顧團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顧大力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主任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幾秒。

  然後陳主任忽然笑了一下。

  「別緊張,」他說,「我不是來給你添亂的。」

  陳主任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看著那杯涼透的茶。

  他沒急著開口。

  顧大力也沒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主任才抬起頭,看向顧大力。

  那目光和其他考察組的同志不一樣。

  那幾個人看他,眼神永遠是平的,公事公辦的,像看一份需要記錄的材料。

  可陳主任的眼神里,有東西。

  複雜的東西。

  好奇,審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興趣?

  「顧團長,」陳主任開口,聲音不高,「今晚咱們聊聊天?」

  顧大力愣了一下。

  按照紀律,考察組的人不能和他私下交流。這幾天劉同志他們幾個,除了必要的話,從來不和他多說一個字。

  可陳主任就這麼說了。


  顧大力看著他,沒接話。

  陳主任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我不是來給你做記錄的。就是想聊聊。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

  他頓了頓,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從哪兒說起呢……就從七年前說起吧。你新婚夜那天的事,還記得多少?」

  顧大力的眉頭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可陳主任就那麼看著他,不急,不催,像是在等一個朋友開口。

  顧大力忽然覺得,有個人願意聽,也挺好的。

  這些事,壓在他心裡太久了。

  他開口了。

  從新婚夜開始說。

  說那一夜的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說後來腦子裡冒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說他怎麼相信了小芳背叛他,說他怎麼寄出了那封離婚信。

  陳主任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從不打斷。

  顧大力繼續說。

  說他受傷,說他在總院治療,說白靜靜怎麼出現,怎麼照顧他,怎麼陪他說話。

  說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抓住。

  說他後來怎麼一點點發現自己錯了,怎麼知道鐵妮是他的閨女,怎麼知道小芳等了他七年。

  說小芳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女人,當年沒人敢嫁給隨時會死在戰場上的人,是小芳,主動替她照顧娘,無怨無悔。

  說他這幾個月,怎麼躲在「付同志」那個殼子裡,不敢認她。

  說他今天挨的那一巴掌。

  說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說到最後,幾乎是自言自語:

  「陳主任,你說,我這樣的,還配帶兵嗎?」

  陳主任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複雜的成分更多了。

  顧大力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日光燈。那燈白慘慘的,照得他眼睛發酸。

  「你要是覺得我不適合,」他說,聲音沙啞,「那就寫不適合。我認。」

  陳主任還是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亮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桌角上。

  顧大力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太累了。身子靠在椅背上,腦袋歪著,眼睛閉著,呼吸慢慢均勻下來。

  陳主任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喊著整齊的口號。

  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大力。

  那張黑臉上,還留著昨天那道淺淺的紅印子。眉頭皺著,即使在睡夢裡也不舒展。

  陳主任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他站在走廊里,臉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篤定了。

  至於那篤定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

  -----

  而另一邊,昨晚的軍區大院,路燈昏黃。

  趙猛從家屬院方向走出來,步子邁得飛快,腦袋裡亂成一團漿糊。

  剛才在家屬院門口,他聽見了。

  聽見鐵妮問蘇白:「你是不是喜歡趙叔叔?」

  聽見蘇白沒有回答。

  可蘇白那表情,那反應,那紅透了的臉......

  推開門後,他全都看見了。

  他一個粗人,一個泥腿子,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大老粗,能讓蘇白那樣漂亮、那樣有文化、那樣善良的女醫生喜歡?

  不可能。

  一定是鐵妮那丫頭開玩笑,蘇白不好意思拆穿,才紅的臉。

  對,一定是這樣。

  趙猛狠狠甩了甩頭,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可一甩頭,腦子裡又冒出蘇白的樣子。

  穿著白大褂,低頭給張建軍包紮傷口,頭髮絲在陽光里發著光。

  他又甩了一下。

  又冒出來。

  他乾脆站住了,抬手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趙猛你個狗日的,想啥呢!人家蘇醫生是文化人,能看上你?做夢呢你!」

  拍完了,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腦子裡又冒出來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正走著,面前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趙猛差點撞上去,猛地剎住腳,抬頭一看,是個年輕的小戰士,穿著一身軍裝,站在路燈下,正看著他。

  「趙科長?」小戰士試探著問。

  趙猛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認識。

  「你是?」他問。

  小戰士立正,敬了個禮,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首長好!我叫張波,是白司令的專職司機。」

  趙猛愣住了。

  白司令的司機?

  來找他?

  小戰士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壓低聲音說:

  「首長,我能跟您說幾句話嗎?關於……關於顧團長的事。」

  趙猛的眉頭皺起來。

  他看著這個小戰士,看著他那張年輕的、帶著點緊張的臉,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全沒了。

  「說。」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穩。

  小戰士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首長,顧團長現在被24小時監察評估,所以,我只能找您了,希望您能.......」

  趙猛看著他,等著。

  小戰士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年輕人特有的認真和緊張。

  遠處,熄燈號隱隱約約地響起來。

  趙猛站在原地,聽著他說,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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