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她有點想他。不,是妮兒想他。對,妮兒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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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猛這幾天儘量躲著家屬院走。

  自從上次醫務室那回,他被楊小芳按著洗傷口,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回去以後越想越不得勁。

  老連長交代的事他得辦,可每次單獨面對楊小芳,他就渾身不自在。

  不是嫌她。是心虛。

  人家拿他當丈夫,他算什麼?冒牌貨。

  今天實在躲不過去了。

  鐵妮娘倆住這兒,他總得去看看有沒有缺的東西。水缸滿不滿,糧油夠不夠,院裡那幾棵菜要不要澆水。

  他硬著頭皮走進院子,屋裡靜悄悄的。

  推開門,只有楊小芳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鞋底在納。

  趙猛愣了一下,下意識就想退出去。

  「大力。」

  楊小芳叫住他。

  趙猛腳步一頓,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楊小芳看著他,放下鞋底,聲音輕輕柔柔的:

  「你先別走,俺跟你說個事。」

  趙猛只能走進來,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離她遠遠的。

  楊小芳看著他那彆扭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知道大力在躲她。

  從那天醫務室之後,他就沒單獨來過。每次來都帶著東西,放下就走,話都不多說兩句。

  可她還是得說。

  「妮兒學校要開運動會了,」楊小芳開口,「這丫頭這幾天天天念叨,說有個親子接力賽,特別想讓你參加。你可一定得盡力跑,別讓閨女掃興。」

  趙猛一聽是鐵妮的事,眼睛都亮了。

  他挺了挺胸脯,臉上帶著笑,聲音洪亮:

  「放心吧小芳,俺一定給閨女掙個名次回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那股子自信勁兒,跟真當爹的一樣。

  楊小芳看著他,嘴角剛彎起來,就聽他問了一句:

  「對了,閨女運動會是哪天?俺把那天訓練任務提前挪開。」

  楊小芳的笑容頓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奇怪。

  「妮兒沒跟你說?」她問,「她說跟你都說好了,下周四啊。」

  趙猛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鐵妮說的是跟她親爹說好了,不是跟他這個冒牌貨。

  他差點露餡。

  楊小芳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來,語氣裡帶上了嗔怪:

  「你還說你會盡力,運動會在周四你都忘了?」

  趙猛腦子轉得飛快,趕緊摸了摸後腦勺,臉上擠出歉意的笑:

  「哎呀,你看俺最近忙得昏了頭,把日子記岔了!周四,俺記住了!一定給閨女拿個名次回來!」

  他說完,也不等楊小芳再說什麼,轉身就往外走。

  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屁股後面著了火。

  楊小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眉頭沒有鬆開,反而皺得更緊了。

  大力剛才那反應……

  趙猛出了門,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門口才敢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心裡罵自己:趙猛你個慫貨,又不是做賊,你心虛什麼!

  可他邁出去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屋裡,楊小芳坐在床邊,看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沒動。

  大力剛才那反應,不對勁。

  妮兒跟她說了運動會的事,說了要和爹一起參加。她以為父女倆早就商量好了。可大力剛才那表情,明顯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哪天。

  他沒問過。

  那他這幾天在忙什麼?忙著躲她?

  楊小芳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付同志。

  那個話不多、幹活利索、每次來都待不了多久就走的人。

  他說有緊急任務,要離開一段時間。走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她有點想他。

  不,是妮兒想他。

  對,妮兒想他。

  楊小芳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可針腳,歪了一針。

  趙猛一路大步流星,走到招待所門口才停下喘氣。

  他今天還有正事。

  孫定香還住在這兒,好幾天沒去看她了。

  上次檢查完身體,醫生說沒大毛病,就是精神熬得太久了,需要好好養著。他給她安排了單間,讓服務員多關照,這幾天忙著老連長的事,也沒顧上。

  他走進招待所,正要上樓,服務員從值班室探出頭來:

  「趙科長!」

  趙猛停下腳步。

  服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一臉為難地走過來,壓低聲音說:

  「趙科長,孫大姐這幾天情緒不太對啊。」

  趙猛眉頭一皺:「怎麼了?」

  「昨兒晚上我給她送開水,聽見她在屋裡自言自語。」服務員說,「今天早上更不對勁,叫她吃飯也不應聲,就坐在窗口發呆。我們都有工作,不能二十四小時跟著她。你說萬一出點什麼事……」

  趙猛臉色變了。

  「她在哪間?」

  「三樓,302。」

  趙猛二話不說,轉身上樓。

  302的門關著。

  趙猛走到門口,剛要敲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聲音。

  是孫定香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誰說話。

  「援朝,後天就是你的忌日了。」

  趙猛的手停在半空。

  「四年了,姐等這一天,等了四年。」

  屋裡傳來輕微的走動聲。

  「害你的人,已經被抓起來了。你的領導,那個姓顧的團長,在給你討公道。還有那個姓趙的科長,天天來看姐,給姐送吃的,帶姐去檢查身體。」

  趙猛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他們都是好人。姐記著他們的情。」

  屋裡安靜了幾秒。

  「可是援朝,姐太累了。這四年,姐每天晚上睡不著,攥著你那封信,睜眼到天亮。姐想你啊。」

  孫定香的聲音開始發抖。

  「等看著那個壞人繩之以法,姐就去看你。你等著姐,啊?」

  趙猛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抬手猛地一推門。

  門沒鎖,「咣當」一聲撞在牆上。

  屋裡,孫定香站在窗邊,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她回過頭,看見趙猛,愣住了。

  趙猛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窗邊拉開。

  「孫大姐!」他的聲音又急又沖,「你這是幹什麼!你犯什麼糊塗!」

  孫定香被他拽著,整個人軟軟的,沒掙扎。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嘴唇抖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趙科長,姐……姐沒想幹什麼。姐就是……就是跟援朝說說話。」

  趙猛看著她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種空洞的、熬幹了的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鬆開手,深吸一口氣,聲音放輕了:

  「孫大姐,俺知道你苦。可你不能這麼想。援朝要是知道你這麼想,他在那邊能安生嗎?」

  孫定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姐就是想他。四年了,姐天天想他。」

  趙猛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想起老連長說過的那些話。想起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想起這個瘦弱的女人,把這封信貼身收了四年,每天晚上攥著它睜眼到天亮。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知道,不能讓這個女人有事。

  「孫大姐,」他開口,聲音沙啞,「援朝的案子,還沒完。那個害他的人,還沒判。你得活著,得看著那個人受到懲罰。你得替你兄弟,看著這一天。」


  孫定香抬起頭,看著他。

  趙猛一字一句:

  「俺跟你保證,那個人跑不了。可你得活著,得親眼看見。」

  孫定香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她沒再說話。

  趙猛站在窗邊,看著孫定香那張瘦得脫相的臉,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說了那麼多,她一聲不吭。

  就那麼站著,眼淚流著,眼睛裡的光卻越來越暗。

  這不行。

  這絕對不行。

  孫大姐這狀態,萬一哪天趁人不注意,真做出點什麼事來。他怎麼跟老連長交代?怎麼跟死去的孫援朝交代?

  招待所的同志還有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她。

  他自己也要忙訓練,要顧著老連長那邊的事,不可能天天守在這兒。

  必須給她找點事做。

  找點事,讓她分心,讓她覺得自己還有用,讓她沒工夫去想那些尋短見的事。

  趙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忽然閃過一個人。

  楊小芳。

  老連長的媳婦,腿腳還沒好利索,一個人在家屬院待著,肯定也有不方便的時候。

  老連長現在在接受考察評估,不能回去。

  自己頂著「顧大力」的身份,每次去都彆扭得要死,能躲就躲。

  倒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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