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同志,你能幫俺查查嗎?這信到底是給誰的?寫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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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中心醫院,招待所。

  顧大力和趙猛把楊小芳和鐵妮送回軍區家屬院後,直接驅車來到招待所。

  孫定香住在三樓最裡頭的一間。

  門是虛掩的。

  趙猛敲了兩下,沒人應。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回頭沖顧大力點點頭。

  兩個人走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一個瘦小的女人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花布衫,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根黑頭繩隨便扎著。肩膀瘦削,微微佝僂,像一株曬乾了的莊稼。

  「孫大姐。」趙猛輕聲喊,「俺來看你了。」

  孫定香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讓顧大力心裡一緊。

  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陷,眼睛卻亮得嚇人。

  不是正常的光,是一種說不清的、熬了太久之後特有的空洞和執拗。

  她看著趙猛,認了一會兒,點點頭:「趙科長。」

  然後她看見顧大力,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又移開,什麼都沒問。

  趙猛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孫大姐,俺給你找了個醫生,去中心醫院做個檢查。你身體要緊,不能老這麼熬著。」

  孫定香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俺沒事。俺不用檢查。」

  趙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大力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很小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個搪瓷缸,缸里的水早涼了。

  旁邊有個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打了好幾個補丁。

  他的目光落在包袱旁邊。

  那裡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什麼東西浸透過後又幹了,變成一種暗沉的、發黑的褐色。

  邊緣捲曲,皺皺巴巴的,像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顧大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孫定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站起來,一把抓起那個信封,緊緊攥在手裡。

  「不能看。」她說,聲音發抖,「這是俺兄弟的東西。」

  顧大力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

  「孫大姐,這封信……是你兄弟出事那天揣在身上的?」

  孫定香沒說話,只是把信封攥得更緊。

  顧大力看著她,慢慢說:

  「我能看看嗎?」

  孫定香搖頭。

  顧大力沒再問。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屋裡安靜極了。

  過了很久,孫定香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把信封遞給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看吧。反正……反正也看不清了。」

  顧大力接過信封。

  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可他知道,這裡面裝著的,是一條命。

  他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已經徹底變了顏色,從白變成了黑褐色,邊緣破碎,中間有好幾處被血浸透後粘在一起,撕都撕不開。

  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清了。只有落款處,隱約還能辨認出幾個模糊的筆畫——

  「紅……公……青山……」

  顧大力的手,微微發抖。

  紅星公社。

  青山大隊。

  這是寄給他的信。

  四年前,王長貴寫的那封,告訴他女兒病危的信。

  它沒有送到他手裡。

  它被人截住了嗎?還是送信的路上出了事?

  不。

  不是送信的路上出了事。


  是送信的人,出了事。

  那個叫孫援朝的通信兵,騎著摩托車,揣著這封信,從郵局往部隊趕。

  半路上,他被一輛貨車剮蹭,翻進了溝里。

  腹腔出血,送進醫院,等了四十分鐘,手術做了,人救回來了,拖了一年多,最後還是死了。

  他是為了送這封信死的。

  可這封信,從來沒有人告訴過顧大力。

  顧大力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

  他想起王長貴說的話:「俺親自去公社郵電所寄的掛號信,地址反覆核對了好幾遍,不會錯。」

  他想起廖軍長說的話:「那個通信兵叫孫援朝,他姐姐抱著遺像哭了三天。」

  他想起白靜靜那張平靜的臉,想起她說的「輕重緩急各司其職」。

  四十分鐘。

  她讓他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鐘。

  她讓這封信的主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等了他四年。

  「同志?」孫定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咋了?」

  顧大力低下頭,看著那張慘白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這封信是寄給我的?

  說你兄弟是為了給我送信死的?

  說害死你兄弟的人,也害了我老婆孩子?

  他張著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趙猛在旁邊,看著他,又看看那封信,忽然明白過來。

  「老連長,」他壓低聲音,「這封信……」

  顧大力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把信紙折好,裝回信封,雙手捧著,遞還給孫定香。

  「孫大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封信,你好好收著。」

  孫定香接過信封,低頭看著,輕輕摩挲著那些皺褶。

  「俺兄弟臨死前,身上就揣著這封信。」她喃喃地說,「血把信都浸透了,字都看不清了。俺把它貼在胸口,捂幹了,收起來。四年了,俺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攥著它。好像攥著它,俺兄弟還在似的。」

  顧大力聽著,一動不動。

  「俺知道,這信不是寄給俺們的。」孫定香繼續說,「可俺兄弟是為了送它死的。俺就想知道,這信里寫的啥。俺就想知道,是什麼事,讓他把命搭進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大力,眼睛裡終於有了淚:

  「同志,你能幫俺查查嗎?這信到底是給誰的?寫了啥?」

  顧大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

  「孫大姐,你放心。這封信寫給誰,寫了什麼,誰該為這封信負責——我都會查清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兄弟的命,不會白丟。」

  孫定香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沒說什麼,只是攥著那封信,點了點頭。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封被血浸透的信上。

  暗沉沉的,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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