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娘不想……不想再那樣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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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妮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楊小芳心裡那口沉寂多年的深井。

  井水晃了晃,卻沒有回聲。

  楊小芳愣在床上,半晌沒說話。

  黑暗裡,她看不清女兒的臉,卻能感覺到鐵妮那兩道執拗的目光,

  像她小時候發高燒時的眼神一樣,亮得嚇人,燒著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火。

  鐵妮這麼問……是誰的意思?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草籽遇了春雨,瘋長起來。

  是大力讓她問的?

  那個男人,真的會……讓閨女來探自己的口風?

  楊小芳想像不出那個畫面。

  大力在她心裡,是得站在台上,被人仰視的英雄,不是會彎下腰、小心翼翼問這種話的人。

  那……是鐵妮自己想的?

  七歲的孩子,懂什麼叫「過日子」嗎?

  她許是看別人家爹娘都在一處,心裡羨慕,便想把親爹娘也湊到一塊兒去。

  孩子的心,總是這樣簡單,這樣熱。

  可這關係到三個人的後半輩子,不是孩子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楊小芳慢慢坐起身,把枕頭立起來靠著床頭。

  鐵妮還直挺挺跪坐在被窩裡,小臉繃著,等著她的回答。

  「妮兒,」楊小芳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的平靜,「你和娘說實話。」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準確摸到鐵妮的臉頰,輕輕托著,讓女兒面向自己。

  那雙大眼睛,即使在黑夜裡,她也知道有多亮。

  「這是你自己想的呢,還是……還是爹叫你問的?」

  鐵妮沒有躲開娘的手,也沒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覺到娘掌心的薄繭,粗糙卻溫暖,像她記憶里每一個被撫摸的夜晚。

  這個問題太重要了。

  娘不是在質問,是在平等地問她,像問一個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

  她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爹從來沒有親口說過要和娘一起過日子。

  他只是愧疚,只是補償,只是拼命對她好。

  可對娘,他連「付興漢」的假面具都不敢摘,連「顧大力」這個名字都不敢讓娘對著認。

  可她也知道,只要她說「娘願意」,爹一定會點頭。

  爹欠她們的,爹想還,爹現在什麼都願意做。

  她可以讓爹和娘重新成為一家人。

  這是她私心裡最想要的。

  沒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爹娘在一起。

  她可以撒謊。

  騙娘說,是爹讓她問的。

  娘那麼信爹,那麼崇拜爹,只要聽說是爹的意思,娘一定會點頭。

  然後她把娘的意思告訴爹,爹也點頭。這件事就成了。

  多簡單。

  可是——

  鐵妮看著娘近在咫尺的臉,雖然只有模糊的輪廓,卻仿佛能看清娘眼神里的認真、忐忑,還有把她當「大人」看待的尊重。

  她不可以騙娘。

  娘已經被傷過一次了。

  被生活傷,被命運傷,被爹的「忘記」傷。

  她不能讓娘再被傷一次,哪怕是善意的謊言,哪怕是為了娘好。

  這是娘的人生,不是她的。

  鐵妮深吸一口氣,喉嚨有點緊,卻努力讓聲音穩下來:

  「娘,俺爹沒叫俺問。」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說得很慢,確保娘聽清了:

  「是俺自己想問你的。是俺自己的主意。」

  楊小芳托著鐵妮臉頰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收回去,也沒有說話。

  鐵妮接著說下去,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七歲孩子能拿出的最大鄭重:

  「娘,現在你不要想俺,不要想俺爹,不要想啥配不配、該不該、拖不拖累。誰都別想。」


  她抬起手,握住娘放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用力握了握:

  「你就告訴俺——你自己,到底是咋想的?」

  黑暗裡,楊小芳的睫毛劇烈地顫了幾下。

  她沒想到閨女會這樣問。

  不是替別人問,不是替道理問,是替她楊小芳這個人問。

  她咋想的?

  這個問題,她六年沒敢認真問過自己。

  當年那封離婚信寄來的時候,她咋想的?

  她把信揣在懷裡,走了十里路到公社,讓小學的周老師念給她聽。

  周老師念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她愣了很久,然後說:麻煩您幫俺寫個回信,就說……就說俺按手印了。

  她沒哭。回村的路上也沒哭。

  進家看見鐵妮趴在炕沿上睡著了,小臉髒兮兮的,嘴角掛著口水。

  她才蹲在灶台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敢出聲。

  那時候她咋想?

  她想,終於來了。

  這一天她其實夢見過很多回。

  夢見大力站在她面前,說小芳,咱們離了吧,你在鄉下找個人嫁了,我在城裡也有別人了。

  每次夢醒,她都要在黑暗裡睜著眼躺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亂,說不清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可當真收到信的時候,她反而沒夢裡的那些情緒了。

  她只是覺得,哦,是這樣啊。

  大力不要她了。

  不是她哪裡做錯了,也不是她不夠好。就是……不要了。

  就像小時候她養過的一隻小土狗,有一天跑出去,再也沒回來。

  她找了好久,哭著喊它的名字。

  爺爺說,別找了,狗不回來,就是不想回來了。

  不是你的錯,狗只是……有了別的地方想去。

  大力也是有別的地方想去吧。

  那地方沒有她,沒有這個窮破的家,沒有那些他大概根本不想記起的舊事。

  他飛得高了,遠了,有了新天地。

  她不能拽著他。

  她甚至替他找了理由:是自己配不上他。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好像在亂麻里找到了線頭,越扯越順。

  是啊,她楊小芳有什麼呢?

  不識字,不會說話,長相普通,娘家早就沒人了。

  當初能嫁給他,已經是祖墳冒青煙,是他娘心善,是他孝順。

  現在他娘走了,那份「孝」的牽絆也沒了,他還留著這個拖累幹什麼?

  離了,是對的。是應該的。

  她把這個念頭像護身符一樣揣在心裡,揣了六年。

  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出來摸摸:別怨他,是你配不上。他那麼好,該有更好的。

  可今天,鐵妮問她:你自己是咋想的?

  楊小芳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認真回答過這個問題。

  她替大力想過,替鐵妮想過,替死去的婆婆想過,替村里那些說閒話的人想過。

  就是沒替自己想過。

  她楊小芳,一個二十七歲、已經死過一回的鄉下棄婦,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女人——

  她自己想要什麼?

  窗戶紙很薄,透進一點模糊的月光,照在床上。

  楊小芳垂下頭,鐵妮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她單薄的肩膀微微繃著。

  過了很久,久到鐵妮以為娘不會回答了,楊小芳才輕輕開口。

  聲音很低,像怕驚破這夜的寂靜,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妮兒……」

  「娘……娘不敢想。」

  這是實話。她想都不敢想。

  「當年那封信來了以後,娘沒去找你爹問過一句。」

  楊小芳慢慢說,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被面那朵大紅牡丹,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著絲線繡的花瓣,


  「不是不想問。是……是怕。」

  「怕他親口跟娘說,楊小芳,俺嫌棄你,俺不要你了。那話要是從他嘴裡說出來,娘怕自己受不住。」

  「所以娘就自己幫他說了。他不來,就是不想見。他離婚,就是嫌棄。他這麼多年沒信兒,就是有了新家。娘替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想好了,然後就……就不那麼疼了。」

  鐵妮聽著,眼眶發熱,死死咬著嘴唇。

  「可是妮兒,」楊小芳忽然抬起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有兩點極淡的、晶瑩的微光,那是忍了很久、終究沒忍住的淚,「你剛才問娘,自己咋想的。」

  「娘現在……娘現在好像有一點點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慢,像在摸索一條從未走過的黑路:

  「娘不想……不想再那樣過日子了。」

  「你爹要是不想和娘一處,娘不強求。這些年都過來了,往後也能過。」

  「可是你爹要是……要是只是可憐娘,或者只為了給你一個全乎家,才要和娘湊合——娘也不想。」

  「娘這輩子,從來沒在你爹跟前抬起頭過。他說話,娘就點頭。他指東,娘不往西。娘以為那樣就是好媳婦,就是對他好。」

  「可是那樣……那樣不是過日子。」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咽下去:

  「那是娘一個人演給自己看的戲。戲台子上,他是英雄,娘是個燒火做飯的婆子。戲唱完了,他下了台,娘還在台上,不知道該往哪走。」

  鐵妮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撲簌簌掉下來,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沒有出聲,用袖子使勁抹臉。

  楊小芳伸手攬過女兒,把鐵妮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膀上,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妮兒,娘不怕吃苦。娘只怕……只怕再來一回,還是從前那樣。那樣娘心裡頭,還是空落落的。」

  「你爹要是真的……真的還願意和娘重新開始,不是可憐,不是湊合,是真的把娘當個人,當個……當個能和他並排站著的伴兒。」

  「那娘願意。」

  「娘願意試試。」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像三記重錘,砸在鐵妮心上。

  也砸破了這間老屋裡凝滯多年的堅冰。

  鐵妮把臉埋在娘肩窩裡,使勁嗅著那熟悉的、讓她心安的氣息,哽咽著說:

  「娘……俺知道了。」

  「俺一定讓爹明白。」

  「不是讓他可憐你,不是讓他湊合。」

  「是讓他……好好來求你。」

  楊小芳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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