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恨那個讓王長貴只能開出「廢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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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小芳的講述,顧大力久久沒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王長貴信里提到過介紹信沒蓋章,但從小芳嘴裡親口說出來,感受截然不同。

  一張廢紙,成了支撐他女兒在絕境中走下去的唯一「憑證」!

  而開出這張廢紙的人,是知道他部隊大概去向的王長貴!王長貴是故意的!

  他既想用這張廢紙打發走鐵妮,讓她們在途中知難而退,又或許……潛意識裡,還是存了一絲不忍,給了孩子一個渺茫的「念想」?

  這其中的複雜和冷酷,讓顧大力心底發寒。

  楊小芳見「付興漢」同志一直不吭聲,以為是自己把話題聊得太沉重了。

  她像是自嘲,又像是緩和氣氛,苦笑了一聲:

  「可憐俺妮不知道,拿著沒蓋章的廢紙,當個寶貝似的揣著……不過,俺妮就是能耐,找到了爹,她爹還讓付同志你開小汽車送俺,俺跟著妮沾光了......」

  鐵妮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聲音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那不是廢紙。」

  楊小芳和顧大力都看向她。

  鐵妮沒看他們,眼睛盯著地上的一小灘積水,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沒有那張紙,公社的路俺問不著,縣裡的汽車站門朝哪開俺都不知道。有了那張紙,就算沒紅戳,俺也能指著上面的字,問路,問人。它告訴俺,爹在哪個軍區,大概在哪兒。它……它讓俺覺得,俺不是瞎找,是有個地方的。」

  她抬起眼,看向顧大力,眼神里有不符合年齡的清醒和執拗:

  「所以,長貴爺爺,俺不恨他。他給了俺一張紙,一張有用的廢紙。」

  顧大力迎著女兒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

  不恨王長貴。恨誰?

  恨那個讓她們需要拿著「廢紙」千里尋父的人。

  恨那個讓王長貴只能開出「廢紙」的人。

  恨他自己。

  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沒有停歇的意思。

  機井房裡,空氣凝滯。

  楊小芳沉浸在過往的淒楚回憶里,鐵妮用沉默武裝著自己,而顧大力,則被女兒幾句話,釘在了更深、更無可辯駁的恥辱柱上。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在女兒清亮的目光注視下,重新轉回身,面對著門外肆虐的風雨。

  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很冷。

  但比不上心裡的冷。

  他忽然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或許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要把他徹底澆醒,讓他再也無處可躲,必須直面這場由他一手造成的、持續了七年的淋漓苦難。

  而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半。

  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雨勢漸漸收住。

  天空雖然還陰沉著,但已經不再往下倒水。

  顧大力探身看了看外面泥濘不堪的路面,又檢查了一下吉普車的輪胎情況。

  還好,雖然泥濘,但小心點開應該沒問題。

  「嫂子,鐵妮,雨停了,咱們抓緊時間走吧。早點到村里,你們也能早點歇著。」他走回機井房,對裡面的母女說。

  楊小芳點點頭,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許是回憶消耗了心力。

  鐵妮默默扶起她,顧大力依舊小心地將她抱起,穿過泥濘的空地,放回吉普車后座。

  車子重新發動,在泥濘的土路上緩慢前行。

  車輪不時打滑,顧大力全神貫注地操控著方向盤,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車廂里很安靜,楊小芳閉著眼休息,鐵妮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後顯得格外青翠的田野和山巒,眼神有些發直。

  離紅星公社越來越近,熟悉的景象開始出現在視野里。

  土坯房,炊煙,田間勞作的身影……空氣里似乎都飄來了記憶中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鐵妮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小手也悄悄攥緊了。

  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

  有最深的屈辱,也有最微小的暖意。


  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車子拐上通往青山大隊的最後一段路,路面稍微好走了一些。

  村口那棵老槐樹漸漸出現在視野里,樹冠如蓋,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

  正是午後,村里人有的剛下地回來,有的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或者自家門口歇晌、聊天。

  草綠色的吉普車在這偏僻山村里格外扎眼。

  剛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先是幾個在村口泥地里玩摔泥炮的光屁股小孩,

  看見車子,哇哇叫著丟下手裡的泥巴,光著腳丫子就跟在車屁股後面追著跑。

  一邊跑一邊好奇地張望。

  車子的引擎聲和孩子的喧鬧聲,讓那些正在閒聊的大人也都停下了話頭,紛紛站起身,伸長脖子朝這邊看。

  當他們看清開車的是個穿著工裝的高大男人,后座上隱約坐著個女人,副駕還有個穿著城裡樣式碎花裙的小女孩時,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

  「那……那是誰家的車?」

  「瞧那丫頭,有點眼熟……」

  「不會是……不會是顧大力回來了吧?」

  「不能吧?他這些年都沒信兒……」

  「後頭坐的像是……像是楊小芳?」

  「她不是……跟鐵妮那丫頭跑出去找顧大力,一直沒回來嗎?」

  「天爺,這是找著了?還是……」

  各種猜測、好奇、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一般,追隨著緩慢行駛的吉普車。

  顧大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他身上。

  他更擔心的是后座的小芳和旁邊的鐵妮。

  他繃緊了下頜,目光直視前方,將車徑直開向記憶里自家老屋的方向。

  村子東頭,靠近山坡下的那兩間土坯房。

  土路不平,車子微微顛簸。

  路兩旁站著的鄉親越來越多,男人們叼著菸袋,女人們抱著孩子或拿著針線,都沉默地看著這輛不尋常的車子,和車裡那幾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沒有人上前打招呼,只有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在空氣里流動。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略顯破敗的院門前。

  院牆是土坯壘的,塌了一小段,露出裡面同樣破敗的兩間低矮瓦房。

  這就是顧大力和楊小芳結婚時的老屋,也是鐵妮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

  顧大力停穩車,熄了火。

  他推開車門,剛繞到后座這邊,準備抱楊小芳下車。

  院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里,突然響起一個拔高了嗓門的聲音:

  「哎喲!大力!大力侄兒!你可算回來了!!!」

  語氣帶著刻意親熱和某種邀功意味。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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