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是怨恨,不是質問。而是擔心自己不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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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主任的辦公室比病房更明亮些,空氣里有消毒水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顧大力坐在周主任對面,腰背習慣性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主任,我想問問,我愛人楊小芳同志現在的情況,如果……如果需要出趟遠門,坐長途車,身體能不能受得住?」顧大力問得直接,聲音有些乾澀。

  周主任扶了扶眼鏡,從病歷夾里抽出幾頁檢查單,仔細看了看。

  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顧大力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慮。

  「從目前各項生理指標來看,楊小芳同志恢復得不錯。」

  周主任的語氣專業而平穩,「顱內的血腫吸收良好,沒有新的出血點。

  腿上的骨折,鋼板固定得很牢固,骨痂生長情況也理想。

  實際上,她現在應該開始進行適當的康復訓練了,多下地慢慢走動,防止長期臥床導致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需要有專人扶持和保護。」

  顧大力認真聽著。

  聽到「恢復不錯」、「可以下地」時,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他抓住周主任話里的關鍵點。

  順勢提出自己的真實目的:

  「周主任,我們想帶小芳回一趟老家。就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們以前結婚、生活過的村子。

  您看……回到熟悉的環境,見到以前認識的人,做一些以前常做的事情,對幫助她恢復記憶,會不會有點好處?」

  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待。

  這是他能為小芳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冒險的「治療」方法。

  周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病歷紙上輕輕敲了敲。

  「從記憶康復的角度來說,重返舊地,接觸舊物舊人,確實是常用的刺激手段。」

  周主任斟酌著詞句,「很多類似的病例表明,特定的場景、氣味、聲音,都有可能喚醒沉睡的記憶片段。這叫做『情景觸發』。」

  他看著顧大力:「你們的想法,有道理。可以嘗試。」

  顧大力眼睛亮了一下。

  但隨即又追問:「那她的身體,能承受得住路上的顛簸嗎?我們老家在紅星公社,離省城有大半天的車程,路況……可能不太好。」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

  小芳剛醒不久,腿腳還不利索,萬一路上有個閃失,他萬死難辭其咎。

  「你們計劃怎麼去?」周主任問。

  「我開部隊的吉普車去。后座鋪厚點,讓她能半躺著。」顧大力早有打算。

  周主任點了點頭:「吉普車的話,比長途汽車穩當,路上也可以隨時停下來休息。只要注意車速不要太快,避開特別顛簸的路段,問題不大。

  路上要備好水和必要的藥物,她現在的身體抵抗力還比較弱,要預防感冒和感染。

  到了地方,也要注意休息,不能累著。」

  他看了一眼顧大力緊張的神色,又寬慰了一句:

  「顧團長,你也別太緊張。楊小芳同志的身體底子其實不差,這次能醒過來,也說明她生命力很頑強。

  適當的、有保護的活動,對她身心都有好處。總是困在醫院病房裡,對恢復不見得是好事。」

  顧大力聽到這裡,心裡那塊沉甸甸的大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雖然沒完全放下,但至少有了底。

  「謝謝您,周主任!」他站起身,鄭重地向周主任道謝。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顧大力大步朝著特需病房區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但越靠近那扇門,心裡就越發忐忑起來。

  他不知道小芳現在在做什麼。

  鐵妮有沒有跟她提起要回村的事?

  小芳會願意回去嗎?那個充滿了她痛苦回憶的地方……

  走到病房門口,他的手習慣性地就要去推門,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木頭,動作卻猛地頓住。


  以前他來看小芳,都是直接推門進去,或者鐵妮聽見腳步聲就跑來開門。

  但今天不一樣。

  小芳醒了。

  雖然不記得他,但她是一個清醒的、有自己感知和想法的人,不再是昏迷中毫無意識的病人。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意闖入。

  尊重。

  這是他現在最該給她的,也是過去七年最缺失的。

  顧大力收回手,後退半步,曲起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病房裡立刻傳來鐵妮清脆又帶著點警惕的聲音:「誰呀?」

  顧大力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沉聲應道:「鐵妮,是爹。」

  話音落下,病房裡似乎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聽見了小芳的聲音,帶著剛睡醒似的軟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妮……門外是……是你爹?」

  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有點模糊,但顧大力聽得真切。

  那顆懸著的心,因為這句包含著「你爹」這個稱謂的問話,猛地悸動了一下。

  她是在確認他的身份,雖然用的是對鐵妮的稱呼。

  但這至少說明,「爹」這個概念,在她現在的認知里,是和鐵妮綁定在一起的,是存在的。

  鐵妮的聲音很快響起,帶著點安撫:「嗯,娘,是爹。俺去開門。」

  「等等!」

  楊小芳的聲音急急地響起,帶著明顯的慌亂。

  顧大力站在門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

  緊接著是小芳壓低了的、帶著懊惱和急切的聲音:

  「妮,你等等……娘這頭髮亂不亂?臉……臉是不是太黃了?不好看……」

  她似乎在用手整理頭髮,又好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聲音里那份生怕在「丈夫」面前不夠體面的緊張和在意,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顧大力的心臟最軟處,疼得他瞬間眼眶發熱,喉頭哽住。

  七年了。

  她被遺忘、被非議、在絕望里掙扎了七年。

  醒來後,連他是誰都認不出。

  可當她以為「丈夫」就在門外時,第一反應不是怨恨,不是質問。

  而是擔心自己「不夠好看」。

  這種近乎本能的、卑微又深情的反應,比任何指責和哭訴,都更讓顧大力無地自容。

  病房裡,鐵妮聽著娘慌亂整理自己的話語,看著她明明虛弱卻強打精神,甚至試圖用手指梳理那頭因為長期臥床而略顯乾枯的頭髮的樣子。

  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憤怒,再次翻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娘這麼好。

  心裡只有爹,只惦記著爹看她好不好看。

  可爹呢?爹撇下這麼好的娘整整七年!讓娘吃了那麼多苦!

  爹身邊還有個白靜靜那樣的壞女人!

  爹……配不上娘。

  這個尖銳的念頭猛地蹦出來,把鐵妮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怎麼可以這麼想爹?

  爹不是故意的,爹病了,爹現在後悔了,在拼命彌補……

  可看著娘此刻因為「丈夫」到來而緊張羞怯,卻依舊滿含期待的模樣。

  再對比爹曾經帶給娘的實際傷害。

  這個「配不上」的念頭,就像一顆頑固的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紮下了根,怎麼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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