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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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陳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向自己開來的那輛吉普車。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眼神複雜地投向鐵妮,裡頭有擔憂,有同情,還有「小祖宗你好自為之,叔現在自身難保」的無奈。

  鐵妮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卻沒像一般做錯事怕挨打的孩子那樣瑟縮或求救。

  反而抿了抿嘴,給了他一個「俺沒事」的眼神。

  然後挺著小胸脯,爽快地跟著顧大力上了另一輛車。

  車門「嘭」地關上,隔開了外面的世界。

  顧大力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醫院漸漸亮起的燈火,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

  鐵妮爬上了副駕駛,自己費力地扣好那個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安全帶,坐得筆直,眼睛也看著前面,不說話。

  引擎低吼一聲,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大門。

  車廂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模糊的車流聲和引擎運轉的嗡嗡聲。

  顧大力不說話,鐵妮也不開口。

  一種奇特的、緊繃的沉默在父女之間瀰漫。

  顧大力用眼角餘光瞥了鐵妮一眼,小傢伙梗著脖子,嘴唇抿著,臉上沒什麼害怕的表情,倒像是在……憋著一股勁兒,等著他發問。

  顧大力心裡那股邪火,在經歷了白靜靜辦公室那一出後,已經燒得沒那麼旺了。

  此刻被這沉默一激,反倒轉化成了強烈的好奇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知道,這膽大包天的丫頭,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故意不吭聲,想看看鐵妮能憋到什麼時候。

  鐵妮居然也真能憋住。

  一路上,除了偶爾眨眨眼,調整一下坐姿,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也沒主動看他一眼。

  這份遠超年齡的沉靜,讓顧大力暗暗心驚,甚至……有點隱秘的欣賞。

  這穩當勁兒,這扛得住壓力的心性,哪裡像個七歲的娃娃?

  倒像他手下那些經歷過事兒的老兵。

  不愧是他顧大力的種!

  車子駛入通往軍區的那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兩旁的樹木在暮色中投下深沉的影子。

  顧大力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依舊看著前方的路,聲音不高,帶著刻意壓制的冷硬:

  「說說吧。」

  只有三個字,沒指名道姓,也沒說說什麼。

  但鐵妮立刻明白了。

  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這句話。

  她轉過頭,看向顧大力的側臉,小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委屈,是一種近乎平靜的敘述狀態。

  「爹,」鐵妮開口,聲音清晰,語速不快,「俺知道,你生氣俺騙小陳叔叔,偷跑來醫院,還在院子裡鬧。」

  顧大力「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俺想了。」鐵妮接著說,邏輯居然很清晰,「娘要轉院,這事不對。俺得管。可是,爹你是團長,是領導,你有紀律,不能為了自家的事,去跟醫院鬧,給部隊抹黑,俺懂。」

  顧大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白阿姨,」鐵妮提到白靜靜,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困惑,「她是娘的主治醫生,對俺爹好,對俺也好。她在醫院裡,肯定也有規矩,也要聽領導的話,還要和同事處好關係。俺不能讓她為了俺娘的事,去跟她的領導、同事吵架,讓她為難。俺也懂。」

  顧大力心裡那點殘餘的火氣,在這番話里不知不覺又消下去一截。

  這孩子……竟然把這些都想到了?

  「那剩下的,不就只有俺了嗎?」鐵妮的聲音里透出一種理所當然,「俺就是個小孩,還是鄉下出來的,沒啥顧忌。醫院的規定俺不知道,大人的彎彎繞俺也不懂。俺就認一個理:重病號不能往外趕,這不公平。這個理,到哪兒都說得通。」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好讓爹更能明白:

  「所以,俺就想,這事只能俺來干。俺得讓醫院裡最大的領導知道這個理。

  俺力氣大,這是俺的長處。俺一使勁兒,他們就都來看俺,聽俺說話了。院長來了,俺就把理說給他聽。


  俺還特意跟院長說了,白阿姨是好人,救俺娘的命,這事她不知情,不能怪她。」

  說到這裡,鐵妮的小眉頭終於蹙了起來。

  這是她整個敘述中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不解和困擾:

  「可是……爹,白阿姨為啥還生氣呢?俺明明幫她說話了呀。院長都答應不轉院了,娘能留在好醫院了,這不是好事嗎?為啥白阿姨要哭,還不理俺?」

  她仰著臉,看向顧大力,黑亮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疑惑,等待著父親給她一個答案。

  顧大力聽著女兒條理分明,甚至稱得上周密的「行動計劃」闡述。

  心裡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

  這孩子,何止是膽大!

  她在行動前,居然把身邊所有人的處境、限制、可能的反應都考慮進去了!

  她知道他的身份不便,知道白靜靜的為難,然後把自己定位成唯一可以,也應該去「講理」的人!

  這份早熟的擔當和清晰的邊界感,讓顧大力這個當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滾燙滾燙的。

  這不僅僅是護娘心切的莽撞,這是一套基於她樸素認知的、完整的行為邏輯!

  粗中有細,有情有義!

  她甚至知道在「作戰」時保護友軍!

  在院長面前替白靜靜開脫。

  還有最後那個關於白靜靜為何生氣的疑問……孩子清澈的目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成人世界的複雜和些許不堪。

  顧大力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能說,你白阿姨生氣的不是你鬧事的結果,而是你鬧事的方式讓她丟了面子,失去了掌控嗎?

  這話太複雜,也太殘忍。

  鐵妮見爹沉默,以為他沒聽清或者還在生氣。

  她又趕緊補充,語氣變得認真而急切:「爹,還有一件事。你不能罵小陳叔叔,更不能打他。他是被俺騙了。

  俺跟他說是爹你讓來的,他就信了。這是俺的錯,俺撒謊了。要罰就罰俺。

  小陳叔叔是好人,他對俺好,對爹也忠心。俺只承認這一點錯了,就是不該騙小陳叔叔。」

  她還特意強調了「只承認這一點」......

  潛台詞是:其他事,她不覺得有錯。

  顧大力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女兒在昏暗車廂光線下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裡面有不屬於七歲孩童的執拗、坦誠,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責任感。

  自己做的事自己擔,不連累無辜的人。

  小芳……他的小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在鄉下那樣艱難甚至屈辱的環境裡,一個人拖著孩子,是怎麼把鐵妮教成這樣的?

  沒有怨天尤人,沒有畏畏縮縮,反而養出了這麼一副不卑不亢、敢作敢當、心裡亮堂得像面鏡子似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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