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為啥不認俺?!俺娘做錯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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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妮是被窗外逐漸西斜的陽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頭頂雪白的天花板,不是蘇白姐姐宿舍那種略微發黃的顏色,也不是村里自家糊著舊報紙的屋頂。

  身上蓋著的軍用薄被,有股淡淡的菸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很陌生,又似乎……有點讓人安心。

  她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這裡不是蘇姐姐的宿舍。

  她偏過頭,看見那個高大的背影,正背對著她,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他微微低著頭,肩膀的線條在筆挺的軍裝下顯得寬闊而硬朗,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著什麼。

  午後的陽光從他側面的窗戶斜射進來,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辦公室很大,比她見過的任何屋子都大,也乾淨。

  水泥地拖得發亮,牆壁雪白,靠牆立著幾個高高的柜子,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文件和書籍。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透著一股冷硬的氣息。

  鐵妮慢慢地坐起身,薄被從她身上滑落。

  胃裡還沉甸甸的,那是中午那頓豐盛得不像話的午飯留下的實在感。

  紅燒肉的油膩,米飯的香甜,大白饅頭的暄軟……這些滋味仿佛還停留在舌尖,溫暖著她空蕩了太久的腸胃。

  可這溫暖和飽足,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另一扇門。

  門後湧出的,是冰冷刺骨的記憶。

  村裡的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永遠潮濕陰冷的地面。

  鍋里永遠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糧糊糊,偶爾有一把野菜,就是改善伙食。

  娘總是把碗裡稠一點的東西撥給她,自己喝著清湯,還笑著說「娘不餓」。

  她長到七歲,記憶里從來沒有一頓飯,是像今天這樣,吃得心滿意足,吃到肚子滾圓,吃到……困意襲來。

  還有村長王爺爺家那扇掉漆的黑木門,王爺爺看著她時,那種像看什麼髒東西一樣的眼神,和那句「你爹不會認你的」。

  她背著腿腫得嚇人的娘,一步步走出村子時,身後那些複雜的目光。

  有憐憫,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漠然。

  只有桂花嬸、孫奶奶她們,偷偷塞過來的一點乾糧和毛票,帶著小心翼翼的暖意,卻更襯出前路的絕望和漫長。

  幾百里的黃土路,腳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背上的娘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燙……

  還有躺在軍區大門,娘那張灰敗的、毫無生氣的臉……

  所有這些畫面,混合著中午那頓飽飯帶來的短暫的虛幻幸福,像冰冷的潮水,狠狠地拍打在鐵妮的心上。

  憑什麼?

  憑什么娘要過那樣的日子?

  憑什麼她要吃那麼多苦?

  憑什麼她們要被村里人指指點點,被叫「野種」?

  而爹,就坐在這樣寬敞乾淨的辦公室里,穿著筆挺的軍裝,吃著部隊的飯菜,對她和娘不聞不問整整六年!

  中午那一點點因為爹牽她手、給她打飯、扛她回來而產生的不真實的溫暖和希冀。

  在這洶湧的回憶對比下,瞬間被更強烈的憤怒、委屈和不平燒成了灰燼。

  鐵妮猛地從行軍床上跳了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她盯著那個依舊背對著她的、高大的身影,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裡迅速積聚起水汽,卻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沒用。

  娘哭過太多次了,換來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背影,用著最響亮、最尖銳、也最充滿委屈和憤怒的聲音,大喊了出來:

  「顧大力——!!!」

  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炸開,帶著童音的撕裂感。

  顧大力寫字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他緩緩地、幾乎有些僵硬地轉過身。

  鐵妮就站在行軍床邊,仰著臉,死死地瞪著他。

  那張小臉因為激動而漲紅,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兩團燃燒的、黑色的火焰。


  她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棵在狂風暴雨中倔強挺立的小樹苗。

  「你為啥不認俺?!」 鐵妮的聲音顫抖著,但字字清晰,像小錘子一樣砸在地上,「俺娘做錯了啥?!你為啥要和俺娘離婚?!為啥不要俺們了?!」

  她往前沖了一步,距離顧大力更近了些。

  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那件紅格子裙的裙擺,那是他讓蘇白買的,此刻卻像是一種諷刺。

  「你知道俺和俺娘在村里是咋過的嗎?!」 鐵妮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俺娘天天起早貪黑幹活,掙的工分換不來幾斤糧食!

  俺長這麼大,沒穿過一件新衣裳,沒吃過一頓像今天這樣的飽飯!

  村里那些娃,他們罵俺是野種!朝俺扔石頭!俺娘夜裡偷偷哭,俺都聽見了!可她從來不說你一句不好!

  她總跟俺說,你爹是英雄,他在保家衛國,他忙!」

  鐵妮的眼淚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地滾了下來。

  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繼續嘶喊著:「可你呢?!你保家衛國,就不要自己的家了嗎?!就不要俺娘了嗎?!就不要俺了嗎?!」

  「俺娘腿摔斷了,發高燒,快死了!俺背著她走了幾百里路來找你!

  村長爺爺寫的介紹信,因為沒有蓋紅戳戳,哨兵叔叔不讓俺進,俺求他給爹打個電話。

  他打完電話回來說,爹不在。你是不在嗎?!你是不想認俺!

  俺是你閨女!顧鐵妮!這名字還是你起的!

  你說要讓俺長得硬實!俺現在夠硬實了!可你呢?!你連面都不露!」

  她想起自己在軍區門口舉起崗亭的絕望,想起暈倒前的恐懼,想起醒來後見不到爹的委屈,

  所有的情緒如同火山噴發:

  「你憑啥這麼對俺娘?!她等你那麼多年,伺候你娘,給你生娃,你娘沒了,你就不要她了?!

  你良心讓狗吃了嗎?!顧大力!你今天必須給俺說清楚!

  俺娘到底哪點對不起你了?!你為啥這麼狠心?!」

  稚嫩的童聲,卻問出了最誅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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