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爹就在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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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鐵妮那被汗水浸透的頭髮和憋得通紅卻異常堅定的臉,又咽了回去。

  她轉身快步回了屋,沒過一會兒又出來了,手裡拿著兩個黃澄澄的玉米面餅子,還有點溫熱。

  她把餅子不由分說地塞到鐵妮空著的那隻手裡:「拿著,路上吃。」

  鐵妮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粗糙卻實在的餅子,鼻子忽然有點酸。她低低說了聲:「謝謝嬸子。」

  桂花嬸擺擺手,沒再多說,只是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們。

  鐵妮把餅子小心地塞進自己同樣打滿補丁的衣兜里,重新抓緊背後的布帶,轉過身,繼續朝村口走。

  剛走了幾步,斜對面那戶人家的門也開了,是村裡的五保戶孫奶奶。

  孫奶奶年紀大了,耳朵背,但眼睛還好使。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破口的粗瓷碗,碗裡是半碗溫開水。

  「妮兒,喝口水。」孫奶奶把碗遞到鐵妮嘴邊。

  她的兒子早年當兵沒了,老頭子也走了多年,平時獨來獨往,很少和人說話。

  鐵妮就著孫奶奶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有點澀,但喝下去,喉嚨里火燒火燎的感覺好了些。

  「謝謝奶奶。」鐵妮的聲音帶著點哽咽。

  孫奶奶沒說話,只是用枯瘦的手摸了摸鐵妮汗濕的頭髮,又從自己大襟褂子的內兜里,摸索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

  打開。裡面是幾塊快化了的硬水果糖。

  大概是誰家辦喜事給的,她一直捨不得吃。

  她拿了兩塊,塞進鐵妮兜里,然後把剩下的又仔細包好,揣回去。

  做完這些,她轉身,慢吞吞地回自己屋去了,門輕輕關上。

  鐵妮站在原地,背上的娘似乎更沉了,但心裡某個地方,卻又好像輕了一點。

  她繼續往前走。

  快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又有兩個婦人從不同方向快步走過來。

  一個是村東頭的李嫂子,家裡孩子多,日子緊巴;另一個是前年才嫁過來的新媳婦春草。

  她們都沒說什麼,一個塞過來一把用舊手帕包著的炒黃豆,另一個直接往鐵妮的另一個兜里塞了五毛錢,毛票被手汗浸得有點潮。

  「路上當心。」李嫂子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匆匆走了,好像怕被人看見。

  春草看了看鐵妮背上昏沉的楊小芳,眼圈有點紅,低聲說:「小芳嬸子……以前幫俺納過鞋底。」

  說完,她也轉身快步離開了。

  鐵妮看著她們匆匆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變得沉甸甸的衣兜。

  玉米餅、炒黃豆、硬糖、五毛錢……還有貼身放著的那張介紹信和一塊錢。這些東西不重,卻壓得她心口發脹,眼睛發熱。

  她知道,這些嬸子大娘奶奶,平日裡因為村長王長貴的態度,都不敢和她們母女多來往。

  鄉下就是這樣,村長的眼色,就是大家的眼色。

  冷漠久了,好像也就成了習慣,成了理所當然。沒人欺負她們,但也沒人伸手拉她們一把。

  那種看不見的隔閡,像一堵透明的牆,把她們隔在村子熱鬧的外面。

  可現在,這堵牆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鐵妮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沒力氣走路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村子。

  土坯房挨著土坯房,炊煙還沒升起,靜悄悄的。

  然後她轉回身,面朝著村外那條通向遠方的黃土路,吸了一口氣,重新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步子更穩了一些。

  背後是她全部的依靠,也是她全部的責任。

  兜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暖意,是活下去的一點指望。前方是幾百里看不到頭的路,是不知道會不會認她的爹。

  鐵妮背著娘,小小的身影在黃土路上慢慢挪動,越來越小,但始終沒有停下。

  村口老槐樹下,王長貴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那裡,背著手,遠遠望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逐漸變成模糊的小點。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夾著旱菸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煙杆。


  他婆娘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輕聲說:「這孩子……跟她爹一樣,是個犟種。」

  王長貴沒接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里,他眯起了眼。

  省城的柏油馬路燙得能烙餅。

  鐵妮的布鞋底早就磨薄了,每一步踩上去,都像直接踩在燒紅的鐵板上,鑽心地疼。

  可她顧不上了。

  背上娘的呼吸越來越燙,也越來越弱。

  噴在她後頸上,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聽得她心慌。

  她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走,夜裡找個背風的土坡蜷著歇會兒,天蒙蒙亮又背起娘趕路。

  兜里的玉米餅和炒黃豆早就吃完了,糖塊化在兜里,黏糊糊的。

  王長貴給的一塊錢和春草塞的五毛錢,她一分都沒敢花,那是娘的救命錢,得留著。

  渴了,就在路過河邊時用手捧點水喝,也餵給娘一點;餓了,就勒緊褲腰帶。

  終於,她看到了那高高的圍牆,看到了圍牆頂上盤著的鐵絲網,看到了緊閉的、漆成墨綠色的大鐵門,還有大門旁邊那個方方正正的崗亭。

  崗亭外,站著個穿著綠軍裝、端著槍的兵,站得筆直,像棵不會動的樹。

  到了。爹就在這裡面。

  鐵妮渾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咬緊牙關,硬撐著往前又挪了幾步,在離大門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實在走不動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娘放下來,讓她側躺在鋪開的舊床單上。

  楊小芳已經徹底昏過去了,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那條傷腿腫得發亮。

  鐵妮喘著粗氣,汗像水一樣從她頭髮梢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手哆嗦著伸進貼身的衣兜里,掏啊掏,掏出那張被她體溫焐得發熱、摺痕處都快磨破了的紙。

  她把紙小心地展開,捋平,雙手捧著,走到那個站崗的士兵面前。

  士兵早就注意到她們了。

  一個瘦得像麻杆、渾身髒得看不出模樣的小女孩,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婦女,從塵土飛揚的路上一步步挪過來,這情形怎麼看都透著古怪和不對勁。

  他保持著警戒的姿勢,目光銳利地掃過鐵妮和她手裡的紙。

  「叔叔,」鐵妮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像個孩子的聲音,她努力把紙舉高,「俺……俺找顧大力。這是介紹信。」

  士兵沒接,只是微微偏頭,目光落在紙上。

  紙是普通的信紙,抬頭印著「紅星公社青山大隊」的紅字,但下面該蓋章的地方,只有鋼筆寫的幾行字,末尾是王長貴的簽名,沒有那個該有的、證明效力的圓形紅印章。

  士兵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見過真正的介紹信,公社或大隊開的,用來辦公事或探親,都蓋著鮮紅的公章,有時候還有編號。

  眼前這張……說是便條更合適。

  「小姑娘,你這……不是正式介紹信。」士兵開口,聲音公事公辦,沒什麼起伏,「沒有公章,不符合規定,不能作為通行憑證。」

  他其實有點同情這髒兮兮的孩子和她那病重的母親。

  但規定就是規定,哨兵的第一職責是守衛,不能隨便放不明身份的人進去,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就很有問題的「介紹信」。

  鐵妮懵了。

  她捧著紙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士兵,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紙。

  不是介紹信?

  王爺爺明明答應開的,他寫了字,簽了名,怎麼……怎麼會沒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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