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針鋒相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一縷破曉晨光斜照在城牆斑駁的岩石上,帶起一線慘澹的碎金。

  試探的人便選在這最冷清的時刻到了。

  來人並未循著南北兩道的平坦大路,反倒悄無聲息地自城東那片銀白色灌木叢中摸了出來。

  整整三條身影,皆是一襲灰白色的絲質長袍,領口與袖襟處拿熟稔的針腳繡著淡金色的祥雲紋飾。

  這般規制,與先前阻截葉楠一行的巨城守衛如出一轍。

  觀其氣機波動,皆在仙王后期至仙王巔峰之間,渾身法力凝練,自腰間垂下的青銅令牌隨步履微微晃動,其上符文各異,隱隱透出排外的冷意。

  居首之人身形瘦削乾癟,顴骨高聳入雲,一雙眼眸習慣性地眯成兩條細縫,直似要將精光全然藏匿。

  他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腰間一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其上鑲嵌的一顆紫色砯石在晨曦中折射出微弱而黏稠的幽芒。

  帝尊按刀立於高聳的女牆之後,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三名不速之客。

  他按在自個兒刀柄上的五指不疾不徐地一下下扣擊,聲音沉悶,在這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極有規矩。

  他一言不發,冷峻的視線死死鎖在對方瘦高的身軀上。

  那瘦高修士在距離城門洞尚有三十步開外生生止住了步子,揚起那張乾癟的臉,迎著帝尊逼人的視線瞧了過來。

  眼縫擠得愈發緊湊,連瞳孔都瞧不真切,臉上的皮肉拉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皮笑肉不笑。

  「這座城,搭得倒委實不慢。」

  瘦高修士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透著一股子習慣了居高臨下的傲氣。

  城頭之上,帝尊恍若未聞,連半個字也懶得施捨。

  眼見自家言語落了空,瘦高修士搭在刀柄上的五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微微側首,拿眼梢餘光瞥了瞥身後的兩名同伴,見同伴皆是不露聲色地收緊了腰腹,這才重新轉過臉來,揚聲道:

  「我等添為北邊白石城內門執事。城主大人有命,特遣我等前來探探,這荒原上新辟的洞府,究竟坐著哪路神仙。」

  帝尊大嘴一咧,皮肉泛起一抹冷冽的凶性:「看完了?」

  瘦高修士眼縫驟然開了一線,露出一抹常年浸淫陰毒功法才有的灰白瞳孔:

  「看完了。外強中乾,不過是一堆爛石頭壘起來的破爛攤子罷了。」

  帝尊扣擊刀柄的手指驀地收攏,周身那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凶戾之氣險些要壓不住。

  他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破不破,輪得到你在這吠叫?招你惹你了?」

  瘦高修士面色一沉,那按在紫色寶石上的手指敲擊頻率陡然變快,透著幾分底氣不足的煩躁:

  「我自然管不著。可這方圓數萬里,皆在白石城主大人的法眼之下,城主大人瞧著這疙瘩不順眼,那便是不行。」

  帝尊眉頭擰成一個結,吐出的話像是帶著冰渣子:

  「白石城的地界?老子倒想請教請教,那勞什子白石城離這究竟有多少路程?」

  瘦高修士冷笑,抬手指了指正北方向:「橫亘三萬里。」

  「三萬里?」帝尊怒極反笑,笑聲在乾熱的晨風裡震得城磚簌簌發抖,

  「三萬里開外撒的一泡尿,也能圈住這天大的荒原?那白石城的城主,管得未免有些太寬了些。」

  瘦高修士將眯起的眼眸重新合攏,陰惻惻道:

  「仙界邊緣,可沒有那些大洲的勞什子仙律官府,更沒甚規矩可言。誰的道行深,誰的拳頭硬,誰便是這天。」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陡然炸響。

  帝尊腰間的戰刀生生被拔出一寸,雪白的刀光借著晨光在虛空中狠狠閃了一遭,那股子准仙帝巔峰的恐怖壓迫,化作實質般的罡風直撲城下。

  「那你看老子的拳頭,夠不夠大?」

  帝尊的聲音如同滾雷。

  那瘦高修士原本還要拿捏姿態,可當那縷刀光照到眼皮上的剎那,他渾身寒毛根根倒豎,那是一種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出來的直覺——若再敢多說半個字,城頭上那頭凶獸絕對會一刀劈下來。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大步,身後的兩名仙王巔峰修士更是面色慘白,手心滿是冷汗,險些連體內的仙靈力都有些運轉不靈。


  三人死死盯著那露出一寸的雪白刀刃,又驚疑不定地掃了一眼城牆上那些散發著紫金光華的龐大道紋,只覺得喉嚨乾澀得厲害。

  「我等……只是代為傳話。並非來此尋釁滋事。」瘦高修士咬了咬牙,自牙縫裡擠出一句場面話,可那微微顫抖的小腿卻將他賣得乾淨。

  帝尊冷哼一聲,將戰刀狠狠按回鞘中,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話既然放完了,還不給老子滾?」

  瘦高修士哪裡還敢跌份,連半句狠話都未曾留下,轉身便走。

  他的步伐邁得極大,甚至有些凌亂,一頭扎進了那片銀白色的灌木叢中。

  身後的兩名仙王更是如蒙大赦,緊隨其後。

  三條灰白色的身影在灌木的搖曳中顯得有些狼狽,不消片刻便化作了晨霧中的三個黑點,徹底消失在荒原盡頭。

  帝尊死死盯著那方草木,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指節泛白。

  「這些本地的坐地虎,皮癢得緊。」

  一陣乾咳聲在身側響起,冥尊拄著星辰木杖慢吞吞地挪了過來。

  那枯枝般的木杖點在剛硬的城磚上,嗒、嗒、嗒,一聲接一聲,在這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這次是來探底的,下次再來的,可就不是這幾條雜魚了。」冥尊渾濁的眼眸里倒映著漫天沙塵,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帝尊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來就來。老子正嫌這下界的破刀在仙界邊緣有些不利索,正缺幾個仙王的腦袋來祭刀。」

  冥尊乾枯的手指在木杖上輕輕摩挲,緩緩搖頭:

  「仙王好殺,其後的仙帝卻是不好對付。多長個心眼,去催催西邊那丫頭,多打幾把趁手的兵刃罷。」

  「知道了,囉嗦。」帝尊擺了擺手,轉身下了城牆。

  可這荒原上的局勢,變幻得比散修們的臉還要快。

  試探的人前腳剛走不到三日,那些自各處廢墟、遺蹟中得了風聲,眼巴巴想要趕來投奔孤城的散修們,便在半道上遭了難。

  攔截並非發生在城門跟前,而是散布在方圓數千里的廣袤原野上。

  那些個常年無人理會的交叉路口、乾涸河灘、或是狹長山谷的出口處,憑空多出了許多穿著灰白長袍的修士。

  他們腰間的令牌五花八門,有的刻著白石城的飛鳥,有的刻著青石城的游魚,甚至連黃石城與黑石城的符文也夾雜其中。

  這些大城池的附庸們,平日裡各執一詞,如今在對待下界新城一事上,卻出奇地穿上了同一條褲子。

  他們手持明晃晃的法寶,橫在道中央,面色冷硬得如同這荒原上的死石。

  「前方那座新城,各位還是莫要觸了霉頭的好。」

  一處狹窄的山口前,一名仙王巔峰的圓臉修士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腳邊斜插著一柄丈二長的精鐵長槍。

  他生得面闊口方,兩瓣厚嘴唇掀動間,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施捨感。

  他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對面一名作散修打扮的中年漢子。

  那散修身上一件破舊的獸皮甲冑早就裂開了七八道口子,隱隱露出底下古銅色的皮肉,手中攥著一柄鏽跡斑斑、連陣法靈光都快散盡的凡鐵飛劍,修為不過真仙后期,在這仙界邊緣活得猶如風中燭火。

  散修的步子在槍尖前三尺硬生生定住,臉色有些發白:

  「這位大人,此話怎講?這荒原無主,我等散修尋個落腳歇息的城池,莫非也犯了哪條仙律?」

  圓臉修士低下頭,拿腳尖踢了踢那長槍的尾端,任由寒光閃閃的槍尖在陽光下晃出一片冷芒:

  「城主大人親口下的法旨,那座城來路不正,乃是下界飛升的逆賊私蓄的匪巢。

  你一個真仙后期的泥腿子,在荒原上刨食吃不容易,何苦為了去攀那等高枝,把自個兒這條好不容易修來的性命給折在裡頭?」

  散修聞言,按在鐵劍上的五指猛地收緊,粗糙的掌心因為用力滲出了些許汗漬。

  他眼巴巴地望向山口後的方向,雖說瞧不見那座城的輪廓,卻能感受到隱隱散溢過來的聚靈陣氣息。

  「不去那,小人又能去哪?」散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沙啞,

  「這原野上的野怪一年比一年兇險,大城池的供奉一年比一年高,小人這破爛身家,過完這個冬天,連白石城的入城稅都繳不起了。」


  圓臉修士將長槍一把提起,扛在寬闊的肩膀上,斜眼覷著他:

  「天大地大,白石城進不去,青石城、黃石城總有一處能讓你當個雜役。再不濟,回你那地洞裡趴著。總而言之,前面那條道,今天你走不過去。」

  長槍上的陣法靈光吞吐不定,那是屬於仙王巔峰的壓迫。

  散修死死盯著那長槍,嘴唇哆嗦了半晌,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緩慢地轉過身,將那殘破的鐵劍插回腰間,順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那破舊的皮甲在乾熱的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極深,像是要把滿腔的委屈都踩進金色泥土裡。

  這樣的情形,在方圓數萬里的原野上,每時每刻都在重演。

  自北面來的,被白石城的巡邏隊堵在山坳;自南面來的,被青石城的士兵扣在河灘。

  偶有幾個脾氣暴躁、試圖依仗身法硬闖的准仙帝境散修,下場更是悽慘。

  直接被數名同階的城池統領圍攻,打碎了法寶,搶了行囊,全身骨頭斷了七八成,如死狗般丟在亂石堆里自生自滅。

  不過兩個月光景,原本每日裡絡繹不絕的投奔人潮,從初時的上百人,銳減到了寥寥幾人。

  到了第三個月,城門前那條由金色沙礫鋪就的大路,已然徹底空了。

  除了呼嘯而過的長風帶起重重沙塵,再瞧不見半個修士的影子。

  王鵬蹲在西城門的石階上,手中緊緊握著一枚淡紫色的符文石。

  符文石內的陣法節點在烈日下閃爍著有些焦躁的光芒,他盯著那條乾淨得連個腳印都尋不到的荒原大路,額頭上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沒人來了。」

  王鵬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沉重。

  蘇瑤站在他身後的陰涼處,手中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頭擱著半塊乾坤袋裡存著的陳年干餅。

  餅子早就涼透了,邊緣被風吹得有些乾裂,她卻只是靜靜地瞧著,半晌沒捨得咬下一口。

  「路上都被那些個大城池的狗腿子設了卡,真仙境的進來便是送死,准仙帝的也不願為了我們去得罪那些坐地虎。」蘇瑤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王鵬狠狠將符文石塞回懷裡,兩手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

  「他們攔得住這百十號人,能攔得住這荒原上所有散修的心?那些大城池平日裡是何等作踐散修的,大家心裡都有本帳。等主上出了關,這筆帳總得算個清楚。」

  蘇瑤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干餅遞到王鵬跟前:「吃點吧,鍛造坊那邊火力耗費神識,可別把底子給虧空了。」

  王鵬接過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干硬的碎屑卡在喉嚨里,他嚼了半晌,生生咽了下去,雙眼卻依舊死死鎖在天際線的盡頭。

  然而,更陰損的招數還在後頭。

  那些個大城池不單單在道上堵人,連帶著將周遭數萬里內、原本屬於無主之地的修行資源,悉數收歸己有。

  北邊的白石城直接下了法旨,將附近大大小小十七處露天靈礦脈盡數封鎖,拉起了禁制光幕,甚至連散修平素里去淘換碎晶的亂石灘都派了重兵把守。

  南邊的青石城更為乾脆,把那條唯一橫穿原野、能供給些許靈水淬火的「清河灘」給圈成了禁令區,敢有私自取水者,廢去修為。

  東邊的黃石城與西邊黑石城則是聯手清場,將那些長滿銀白色灌木、隱隱含有辟穀之效的山谷統統據為己有。

  城裡頭原本靠著後山採掘的靈岩,修築城牆尚且湊合,可要用來給帝尊、劍一他們重鑄能在仙界廝殺的絕世凶兵,那些普通山石便不夠瞧了。

  真正的好料子,全埋在那些被白石城占了的祖礦深處。

  水也是如此。

  地底暗脈的水雖然夠全城人日常嚼用,可那水裡不含半分金石之氣,用來給鍛造坊淬火,打出來的兵刃流於表面,內里脆得很。

  能用來淬仙帝兵刃的「重水」,偏生只在那清河灘的急流漩渦里才有。

  更遑論蘇瑤醫館裡正急缺的療傷草藥。

  「叮……鐺!」

  西城鍛造坊內,一聲略顯沉悶的打擊聲傳了出來。


  刀疤半赤著兩條滿是淤青的手臂,手裡死死攥著玄鐵長鉗,鉗口上夾著一塊散發著暗淡金芒的廢鐵。

  這已經是她用普通的地下涼水淬火的第七柄戰刀了。

  爐火雖然燒得極旺,那陽火本源也將金屬燒得通透,可當那通紅的刀身沒入水桶的剎那,伴隨著刺耳的「嗤嗤」聲,騰起的並非白霧,而是一股有些腥臭的黑煙。

  刀疤將戰刀提到眼前,只見原本筆直的刀脊上,生生裂開了一道指甲蓋長短的細紋。

  刀面顏色斑駁,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暗沉。

  「沒有重水淘洗金氣,這仙界原礦里的『燥毒』便去不乾淨。打出來的傢伙,砍在仙王身上興許能見血,要是去碰仙帝的肉身,非得當場折斷不可。」

  刀疤隨手將那柄殘次品丟在腳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十幾柄同樣的廢刀。

  王鵬蹲在熔爐旁,手裡捏著一塊碎裂的符文石,臉色有些發黑:

  「老娘們家家的哪來這麼多講究,刀身不夠硬,我便在上面再疊三層聚元道紋和一層金剛禁制,用老子的陣法生生把那裂縫給焊死不行?」

  刀疤斜睨了他一眼,那道橫亘在臉頰上的蜈蚣傷疤因為爐火的烘烤顯得有些發紅:

  「你懂個屁的打鐵。陣法是陣法,刀骨是刀骨。刀骨裡頭是糠做的,你便是在外面包上一層金衣,去和那些本土仙帝硬碰硬,人家一力破萬法,連人帶陣給你砸個稀巴爛。道紋還在,你人成了肉泥,有個鳥用?」

  王鵬被這一頓搶白噎得不輕,張了張嘴,終究是沒法子反駁,有些泄氣地把頭扭到一邊,看著窗外那終年不變的金色天空發呆。

  而城東的醫館裡,情形同樣好不到哪去。

  蘇瑤站在藥房那排由靈木雕琢而成的藥架前,兩隻手在空蕩蕩的格子裡不斷摸索。

  原先存放著「止血草」和「續骨膏」的木匣里,如今只剩下幾片風乾了的銀白色灌木樹葉,因為水分盡失,早已蜷縮成了一個個焦黃的疙瘩。

  指尖在木板上划過,帶起一縷薄薄的灰塵。

  「這點子存貨……若是城外的風暴真的刮起來,連三個受了重傷的散修都未必救得回來。」

  蘇瑤將那幾片乾枯的葉子捧在掌心,看著上面有些模糊的靈紋,輕聲嘆息。

  女帝白衣拂拭,不知何時立在了醫館門前,左手按著腰間長劍,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傷員進不來。那幾座城池在百里之外就把人打斷了腿攆了回去。如今城內,並無新傷。」

  蘇瑤轉過臉,一雙秀目里滿是憂色:

  「如今雖無,那以後呢?他們把持了附近所有的山谷,我便是想要采些尋常的『定神花』都成了奢望。」

  女帝扶在劍柄上的手指緩緩收緊,又一根根放開:

  「那便出去拿。荒原這麼大,總有些地方是白石城和青石城的眼線瞅不見的。大不了撞上了,一劍殺了便是。」

  蘇瑤秀眉緊蹙:「可聽那些剛入城的散修說,現在連那些無名山谷里,都隱隱有各大城池的仙王在巡視,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女帝冷哼一聲,沒再接話,只是轉過頭,一雙清亮的眸子死死望向那巍峨的中央大殿。

  此時的孤城,糧倉也開始見底了。

  修士雖然能辟穀,可城中新湧入的那上百號散修中,不乏真仙乃至天仙境界的底層存在。

  況且在這仙界邊緣,法則沉重,每日裡抵禦風沙爆炎便要耗費大量氣血,若無仙谷、靈肉補充,體內的法力遲早會被這方天地生生榨乾。

  葉凡站在城南庫房的陰涼處,兩隻大手捧著半個乾癟的麻袋。

  袋口拿粗麻繩扎得極緊,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扣子,往裡瞅了一眼。

  那平日裡堆積如山的干肉和麵餅,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甚至能清晰瞧見袋底粗糙的布紋。

  「只夠全城人嚼用三天了。」

  葉凡的聲音有些低沉,那一身渾厚的金色氣血在這逼仄的庫房裡,莫名顯得有些施展不開。

  劍一背靠著庫房的木柱,本命劍胎橫在膝頭,其上溢出的絲絲縷縷寒氣,是這庫房裡唯一的清涼。

  他指尖輕彈劍脊,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三天之後呢?莫非讓大伙兒去啃城牆底下的沙子?」


  葉凡將袋口重又紮緊,動作很慢,很仔細:「三天之後若是還沒轉機,老子便帶幾個人出城。這荒原深處的地下,總能挖出些沙鼠和地龍,雖說味兒腥了點,好歹能填飽肚子。」

  劍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寡淡的冷笑:

  「去挖泥巴?虧你想得出來。你我好歹也是下界一洲之尊,到了這仙界,竟淪落到要和畜生搶食的境地。

  那些大城池的做派,當真讓人作嘔。不能再等了,明日老子便御劍出城,白石城不賣糧,老子便去搶他們的商隊!」

  葉凡猛地抬起頭,眼神嚴厲:

  「主上閉關前交待過,萬事以穩為主,不得擅自挑起大戰。你現在去劫商隊,正中他們下懷,給了他們四城聯手圍攻的藉口!」

  「藉口?」劍一長身而起,劍胎在掌心劃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他們現在這般做派,和直接提刀殺進來有何分別?無非是想看著我們自亂陣腳,跪在地上求他們施捨一粒米罷了。老子的劍,跪不下去!」

  兩人在庫房裡僵持不下,那股子沉悶壓抑的氛圍,隨著乾熱的風,一點點滲進了城內的每一個角落。

  校場上,那些個早先入城的散修依舊盤膝打坐,可平日裡平穩的呼吸如今卻顯得有些粗重,那一雙雙緊閉的眼眸上方,眉頭擰得死緊。

  鍛造坊里的打鐵聲節奏快得有些邪乎,每一錘砸下去,都帶著一股子在發泄什麼的悶氣。

  城牆上巡邏的修士,腳步踩在石板上通通作響,每一步都踏得極實。

  帝尊立於高高的主城頭,俯瞰著城內這一切,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手指敲擊得猶如雨點般雜亂。

  「這種縮頭烏龜的日子,老子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他吐出一口濁氣,銅鈴大眼裡滿是血絲。

  冥尊拄著木杖立在風中,任由那漫天碎金般的沙塵落在寬大的袍服上:「那依你之見,應當如何?提著你那柄半吊子的刀,去挑了青石城?」

  帝尊一滯,有些狂躁地抓了抓頭髮:「那總不能在這等死吧!大伙兒的心氣都快被這賊老天的風沙給磨乾淨了!」

  冥尊抬手,枯瘦的指節指了指那座在全城中樞巍然矗立的黑石大殿。

  大殿的門戶嚴絲合縫,唯有一縷縷紫金色的帝光自石縫間溢出,凝練得猶如實質,在大殿上方交織成一頭若隱若現的真龍。

  「等。」冥尊的聲音依舊乾癟,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得不按捺下來的定力,

  「等城主把最後那層紙捅破。城主不出,我等便是出去殺個血流成河,也護不住這方基業。」

  帝尊死死盯著那大殿,最終只能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一掌拍在城磚上,砸出一個寸許深的掌印。

  而此時,主殿深處的靜室內。

  葉楠依舊維持著三個月前的姿勢,整個人猶如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唯有周身流轉的紫金帝光,濃郁得快要化作一汪清泉。

  外頭王鵬的叫罵、蘇瑤的嘆息、乃至劍一與葉凡的爭執,在准仙帝乃至仙帝耳中,不過是近在咫尺的低語。他聽得清清楚楚,心境卻古井無波。

  神念深處,那方由他一手指點而成的內天地,正迎來了萬年未有之大變局。

  大地在延伸,星辰在移位,無數在其中繁衍的生靈冥冥中生出感應,齊齊跪伏於地,口誦天尊之名。

  龐大到無法計算的信仰與世界法則之力反哺而上,化作一道道紫金色的雷霆,瘋狂地劈打在他識海深處那層橫亘了無數歲月的隔膜上。

  那層代表著仙帝大圓滿與至高仙皇境界的屏障,在承受了千萬次撞擊後,如今已然變得透明如紙,其上布滿了細密如蛛網般的碎紋。

  葉楠並未急著去砸碎它。

  下界殺戮皇,是占了主場之利。

  可如今身處這方天道完備、法則沉重如山的仙界邊緣,若無絕對的萬全準備,貿然突破所引來的九天仙劫,非但會將這座耗盡心血築起的新城毀於一旦,更會給城外那些伺機而動的群狼可乘之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極其緩慢地敲擊著。

  他在等。

  等那些城池的耐心耗盡,等他們將所有的底牌都亮到明面上,等那第一桿刺向孤城的長槍,成為他逆天證道、成就仙皇的最好祭禮。

  城牆外,荒原上的風暴似乎終於蓄勢到了頂點。

  乾熱的狂風呼嘯著,掠過銀白色的灌木叢,帶起一重重遮天蔽日的金色沙浪。

  城磚上的紫金道紋在這天威面前瘋狂閃爍,發出陣陣如長劍出鞘般的悽厲鳴響。

  而百里開外的岩山上,那些個看客依舊捧著涼透的茶碗,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座在漫天風沙中顯得有些飄搖,卻始終未曾挪動半分的孤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們在等。

  等那一抹能將這天地震碎的鋒芒,自黑石大殿深處,悍然拔地而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