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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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楠一步跨出光門。

  腳掌傳來的觸感,猶如踩在了堆積萬年的雲絮之上。

  視野所及,大地呈現出一種純粹而璀璨的金黃色。

  細碎的金色砂礫散發著恆久的溫熱。

  他低下頭,靜靜地注視著鞋履邊緣。

  幾粒金砂順著布面的紋理緩緩滑落,在半空中拖曳出微小的光暈。

  這裡的每一粒塵土,內部都交織著繁複到令人髮指的紋路。

  那些紋路遠比九天十地的道紋更加纖細,更加綿密。

  猶如億萬條微縮的江河,在這片金色的浩瀚大地上縱橫交錯,生生不息。

  葉楠緩緩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隻繚繞著紫金帝光的手掌,五指沒入泥土,隨意抓起了一把金色的砂礫。

  重量輕若鴻毛。

  掌心卻傳來一陣直透神魂的溫熱。

  金砂順著指縫簌簌滑落。

  細微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蕩,宛如金秋時節風吹過無邊麥浪的婆娑輕響。

  他緩緩站直身軀,極目遠眺。

  蒼穹高原,同樣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金黃色。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邊無際的浩大與空曠。

  純白色的厚重雲層壓得很低。

  大團大團的雲絮猶如萬載寒冰雕琢而成,層層疊疊地鋪陳在半空中。

  柔和的金色陽光順著雲層的縫隙傾瀉而下。

  光柱落在這片大地上,落在葉楠那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上。

  最終,倒映在他那雙已經蛻變為紫金色的深邃眼眸中。

  這光芒毫無烈日的灼熱。

  它帶著一種孕育萬物的溫潤,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空氣中流淌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

  那氣息絕無凡俗花草的甜膩,也毫無靈藥的苦澀。

  那是一種最本源的味道。

  宛如開天闢地之初的第一滴甘露,又似混沌初開時第一捧新翻的沃土。

  甚至帶著一絲凡人剛剛烘焙出爐的靈麥香氣。

  生機勃勃,沁人心脾。

  葉楠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純粹的馨香順著鼻腔,猶如決堤的江水般瘋狂湧入他的肺腑。

  那股氣流瞬間化作千萬道暖流,沿著寬闊的經脈,蠻橫而霸道地沖刷向他的四肢百骸。

  「轟!」

  他的體內世界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

  深藏於內天地底層的道紋,猶如久旱逢甘霖,齊刷刷地爆發出奪目的強光。

  城池上空的仙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粘稠。

  殘缺的法則鎖鏈在這一口呼吸之間,強行補齊了最後的缺口。

  葉楠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從剛剛踏入仙皇初期的境界,穩步向著中期大關推進。

  進境並不狂暴。

  如同老樹盤根,每一寸生長都深深扎入岩層。

  如同大江大河,每一次奔涌都挾帶著不可阻擋的大勢。

  他能清晰地察覺到。

  腳下這片真實的天地,正在與他孕育的內天地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律動。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宗同源的力量,在虛空中交匯,融合,激盪。

  他合上雙眼,放空心神。

  天地間的仙道法則仿佛找到了宣洩口,順著他的腳底板,順著他的天靈蓋,順著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瘋狂倒灌而入。

  金色的法則碎片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它們與葉楠自身的混沌法則相互撕咬,吞噬,最終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這些外來的法則太過古老。

  太過純粹。

  這是凌駕於九天十地天道之上的終極秩序。

  這是無數個紀元以來,無盡仙靈心血與大道的終極結晶。


  遠非他內天地中那些剛剛推演出來的雛形道紋可比。

  許久之後。

  葉楠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這片死寂而神聖的金色天地。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下意識地在腿側輕輕敲擊起來。

  敲擊的間隔極長。

  節奏穩如磐石。

  他的心跳平緩得猶如一潭死水。

  呼吸連綿,沒有一絲一毫的紊亂。

  那雙紫金色的眼眸中,平靜得倒映不出任何波瀾。

  「還差一點火候。」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沒有邁開腿去丈量這片土地的廣闊。

  沒有釋放神識去搜尋可能隱藏在暗處的古老仙靈。

  更沒有去探尋那金光深處可能埋藏的萬古秘辛。

  他利落地轉過身,灰袍在虛空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大步流星地朝著來時的那道光門走去。

  跨越關門。

  趟過那片灰暗死寂的混沌迷霧。

  穿行於那些漫無目的漂浮的殘缺仙道銘文之間。

  掠過那顆作為空間錨點的明亮星辰。

  越過那面水波蕩漾的古老銅鏡。

  無視了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紋鎖鏈。

  葉楠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體內世界。

  宏偉的城池中央,古樸的石殿靜靜矗立。

  葉楠的身影憑空浮現在石殿前方的青石台階上。

  濃郁的紫金色帝光在他身遭緩緩流轉,將整座廣場映照得如同神祇降臨的道場。

  光芒極其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浮。

  葉楠望著下方那些熟悉的街道,緊繃的臉頰肌肉微微放鬆,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城牆之巔。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鐵塔般躍下,重重砸在廣場的青石板上。

  帝尊那一頭濃密的灰白長發在罡風中狂亂舞動。

  他寬厚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腰間那柄新換的戰刀刀柄。

  那雙常年透著威嚴的虎目,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楠周身流轉的紫金色光暈。

  帝尊邁開大步,幾步跨到葉楠跟前。

  他仰起頭,端詳著葉楠那張仿佛永遠不會被歲月侵蝕的年輕臉龐。

  端詳著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紫金色瞳孔。

  「主上。」

  帝尊的聲音有些沙啞,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您剛才……去了何處?」

  葉楠靜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如水。

  「仙界。」

  「吧嗒。」

  帝尊握刀的手猛地鬆開,緊接著又以更狂暴的力量猛地攥緊。

  刀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

  帝尊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胸膛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他的嘴唇猛地張開,似乎想吼出點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漏風的嘶嘶聲。

  他重重地閉上嘴,咬緊牙關,再次張開時,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身披重甲的高大軀體,不受控制地在風中輕輕打著擺子。

  「仙界?」

  帝尊死死盯著葉楠的眼睛。

  「您找到了真正的……仙界?」

  葉楠微微頷首,動作極其細微。

  「找到了。」

  「篤、篤、篤。」

  石殿深處傳來木杖敲擊地面的沉悶聲響。

  冥尊拄著那根嶄新的星辰木杖,緩緩踱步而出。

  木杖表面的裂紋早已經在法則的滋養下癒合得嚴絲合縫,杖身黑得發亮,光滑如鏡。

  老人的脊背挺得筆直,再無半點風燭殘年的頹喪。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兩顆眸子亮得如同暗夜裡最耀眼的太古星辰。


  冥尊走到近前,目光同樣在葉楠的臉上和那雙紫眸上停留了許久。

  「那傳說中的彼岸……」

  冥尊緩緩開口,聲音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仙界,究竟是一幅怎樣的光景?」

  葉楠沉默。

  眼眸中倒映出那片金色的天地。

  「天是金色的,雲是白色的,地也是金色的。」

  葉楠的聲音很輕。

  「很亮。」

  「很暖。」

  「也很安靜。」

  冥尊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杖身上來回摩挲著。

  摩挲的動作放得很慢,力道卻極大,幾乎要將木杖摳出印子來。

  「那……」

  冥尊眯起眼睛,試探性地問道。

  「有沒有見到傳說中的仙靈?」

  葉楠搖頭。

  「沒有。

  至少在我涉足的那片區域,空無一物。」

  冥尊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就奇了。」

  冥尊喃喃自語,目光閃爍不定。

  「萬古以來的飛升之地,怎會是一座空界?」

  葉楠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語氣毫無起伏。

  「誰知道呢。

  也許那些古老的存在躲進了更深處。」

  「也許他們早已經捨棄了那片天地,遠走他鄉。」

  「又或者,他們早已經死絕了。」

  一陣清冷的幽香隨風飄來。

  女帝順著城牆的石階緩步走上廣場。

  一襲純白色的法衣在風中輕盈拂動,不染半點塵埃。

  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掌,習慣性地搭在腰間那柄新劍的劍柄上。

  鍛造坊傾盡全力打造的劍身上,密密麻麻的道紋正與她體內奔涌的混沌法則產生著陣陣共鳴。

  發出微弱卻清冽的劍鳴。

  女帝站定在葉楠面前,清冷的目光掃過他那張臉龐,最終直視著他紫金色的雙眼。

  「既然門已經開了。」

  女帝的聲線如同萬載玄冰般寒冷清脆。

  「你為何不繼續深入,看個究竟?」

  葉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避。

  「時機未到。」

  女帝柳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時機?

  我們在這方天地里沉澱了千年,你更是一舉衝破了桎梏。」

  女帝逼近半步,周身劍氣隱隱有壓抑不住的跡象。

  「還要等什麼時機?」

  葉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

  視線的落點,正是現實世界中那道撕裂天地的恐怖裂縫所在的方向。

  在這片祥和的內天地里,肉眼根本看不到那道裂縫的影子。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道橫亘在九天十地之上的裂縫依然沒有癒合。

  那些藏在裂縫深處的怪物依然在虎視眈眈。

  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翻湧,吞噬著外界僅存的生機。

  「等我在這仙皇之境徹底站穩腳跟。」

  葉楠的聲音變得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眾人心頭。

  「等這方內天地再次擴張,法則再完善幾分。」

  「也等你們,把手中的刀劍磨得更鋒利一些。」

  他收回目光,環視著眾人。

  「到了那時,我們一起殺進去。」

  一道凌厲無比的劍光從城牆根部拔地而起。

  劍一懷抱本命劍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

  劍胎上的裂痕徹底重塑,此刻正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刺目亮光,穩如泰山。


  劍一在葉楠身前三步處站定,眼神狂熱。

  「師父。」

  劍一的目光死死盯著葉楠。

  「那片所謂的仙界裡,到底藏著什麼?」

  葉楠看著這個將一生都奉獻給劍道的徒弟。

  「有路。」

  葉楠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一條能讓你們跨越當前壁壘,通往更高境界的通天之路。」

  劍一搭在劍柄上的食指開始毫無規律地飛速敲擊。

  「噠噠噠噠……」

  雜亂無章的敲擊聲,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與渴望。

  「那條路……」

  劍一咽了一口唾沫。

  「能帶我們殺到哪裡去?」

  葉楠看著他。

  「去你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哪怕是九幽黃泉,哪怕是諸天盡頭。」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響起。

  葉凡赤著上身,從劍一的後方大步走來。

  大成聖體的金色氣血在他體表翻騰,猶如實質般的火焰。

  他的雙拳攥得死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青色,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走到葉楠面前,直挺挺地站立著,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鎖定了葉楠紫金色的雙瞳。

  那一日,在那片荒涼的廢墟上,父親殘破的屍首橫陳在地。

  那一幕畫面,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他的識海中反覆回放,那筆血債,壓得他骨骼作響。

  「師父。」

  葉凡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打磨過一般。

  「我們究竟什麼時候動身?」

  葉凡抬起那雙猶如生鐵澆鑄的重拳。

  「我的拳頭,已經等不及要去砸碎那些怪物的骨頭了。」

  葉楠靜靜地看著這個背負著深仇大恨的弟子。

  「急什麼。」

  葉楠語氣平淡。

  「等你們真正準備好了,能保證自己不變成一具屍體的時候。」

  「師父!師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傳來。

  王鵬像個瘋子一樣從城牆根底下竄了出來,直接擠到了葉凡身側。

  他那雙恢復了血色的手掌在身側瘋狂地抽搐敲擊著。

  整個人亢奮得近乎癲狂。

  「師父,您剛才說那是仙界!」

  王鵬眼珠子睜得老大。

  「那裡面有高階的符文材料嗎?

  有承載仙道法則的玉髓嗎?」

  葉楠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馬衝進去挖地三尺的模樣,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有。

  滿地都是。」

  王鵬的眼睛瞬間亮得猶如兩盞探照燈。

  「真……真的?」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真的。」

  葉楠點頭。

  「太好了!」

  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從後方響起。

  蘇瑤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著從醫館方向趕來,氣喘吁吁地停在王鵬身側。

  她那雙素淨的小手上乾乾淨淨,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上再也尋不到半點難聞的藥膏味。

  她仰著頭,看著葉楠,眼眶有些發紅。

  「師父。」

  蘇瑤吸了吸鼻子。

  「那……那裡面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草嗎?」

  葉楠看著這個醫者仁心的小徒弟。

  「有。」

  葉楠的語氣放緩了些許。

  「那裡的雜草,都比你們如今用的頂級靈藥強上一千倍,一萬倍。」


  蘇瑤死死咬住下唇。

  硬生生地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給憋了回去。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

  葉楠負手而立。

  紫金色的光華將他襯托得猶如不可逼視的天帝。

  他平靜的目光逐一掃過眼前這群人。

  看著帝尊眼底重新燃起的雄心。

  看著冥尊深邃無波的探究。

  看著女帝清冷劍鋒上的決絕。

  看著徒弟們毫不掩飾的渴望、仇恨與期盼。

  葉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都滾回去閉關準備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本座的修為徹底穩固,等你們的境界再往上拔高一層。」

  葉楠抬起手,遙遙指向上空。

  「我們就出發。」

  「踏平仙界,蹚出那條斷絕的古路。」

  「然後,把外面那些只配待在陰溝里的東西,連皮帶骨,全部趕回老家去。」

  眾人神色凜然,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齊聲應諾。

  聲震雲霄。

  隨後,眾人紛紛起身,各自化作流光散去。

  空曠的廣場上,再次只剩下葉楠一人。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些年輕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城牆的陰影下。

  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道盡頭。

  消失在深邃幽暗的石殿門後。

  葉楠垂在身側的右手,再次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一下。

  兩下。

  極慢。

  極穩。

  紫金色的帝光在他身遭猶如呼吸般流轉吞吐。

  他的氣息依然在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在這天地間緩緩攀升。

  他在等。

  等他自己定下的那個時機。

  等那扇通往上界的大門毫無保留地完全敞開。

  等那條鋪滿金光的通天之路徹底掃清一切阻礙。

  他很清楚,那一天根本等不了太久。

  快則明日破曉,慢則不過三五載。

  但他一點也不著急,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籌劃這場反擊。

  沉悶的敲擊聲在空蕩蕩的石殿前緩緩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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